项旭生盯着那处,有些控制不住地伸出手去,陈杋扭头回来看他,虽然什么都看不清,却也能猜到项旭生在看什么。
“这是……为什么?”
虽然知道陈杋不喜欢自己打听他的私事,但项旭生真的忍不住了,如果说今晚种种都还只是家长里短的纠纷,但眼下这个伤口的形成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样,就已经可以上升到法律层面了。
“啊,”陈杋短促地应了一声,像是在回忆,或者是斟酌措辞,“赵英会吸烟。”
话一出口,陈杋就有些后悔,他知道项旭生看不起自己明明丈夫出轨,却仍不反抗,现在又把这样的事情披露出去,想必对方会更觉得自己软弱。
陈杋也曾跟人倾诉过这些事情,但结局往往是无解的,他的家庭,他的婚姻,甚至包括他的人生,都以一种错误的姿态纠缠在一起,将他裹挟进来,旁观者往往会为他痛心,对他同情,但最终都会因他的软弱而愤恨,进而同样化作攻击他的矛,说他愚蠢、懦弱,不知感恩。
他知道项旭生对他也是如此。
所以陈杋不想像祥林嫂一样地反复言说痛苦,也不需要旁人的关心和拯救,只是今晚,他太累了,当世界模糊在眼前时,陈杋难以控制地找人依靠。
可项旭生却没有反过来质问他,比如“他这么对你你怎么还不离婚”,或者“你不会是受虐狂吧”之类的话,青年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问道:
“当时他看到伤口了吗?”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既然是加害人,又怎么会看不到,可陈杋却明白项旭生在说什么,烫伤是在他看到伤口后开始痛的,那这些伤口在当时,是否得到应有的关心。
陈杋以为自己年纪这么大了,不会再为这种朴素的话语所动容,可此时却不由将头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都过去了。”
又是避重就轻的答案,陈杋不想在身体被扒咣后,心灵在曝露在天下,可项旭生却不像上次那样愤怒,像是思索良久,然后问道:
“忍耐会让你好受一点吗?”
扪心自问,不会。
陈杋也不是木头人,流血流泪都有相应的感知,可反抗只会更加难受。
他从小被家里领养,受到的教育就是亏欠与忍耐,高中时期也曾觉醒反抗,当时同性恋还算少数群体,陈杋意识到自己与旁人的不同后,一开始也是隐忍克制着,直到遇到一个大他两届的学长,那是陈杋第一次陷入恋爱,他决心出柜,坚守自己的爱情,即使受到了家里的打骂也不为所动。那是陈杋第一次反抗,他觉得自己要成功了,但学长无法接受他激进的出柜,更没有认真对待这段关系,很快消失、断联,留下陈杋一个人面对一切。
后来陈杋变得谨慎,上大学后收到很多追求,当时他和家里几乎是断交的关系,全靠自己打工读书,与一起兼职的同学确认了关系,这段感情持续了五年,当时陈杋毕业后进入市立高中教书,国家出台同性婚姻合法的条例,他很开心可以和男友结婚,畅想未来的生活,但或许对方认为,恋爱可以,结婚不行,于是在一切都要变好的前夕同他分手了。
到此为止也就罢了,陈杋可以自己好好地教书,就算一个人过一辈子,养养猫遛遛狗也就过去了,但是他收到了前男友要结婚的消息,是和一个女人。
骗婚,他清楚的知道那人不会喜欢女生,他一气之下冲去了那人婚礼,在后台找到新娘,却被打了出来。
他醒来是在家里,弟弟守在床边,陈杋不知道婚礼有没有继续下去,只知道自己的工作被人举报,后来只能去私人的教育机构,重新回到家庭,母亲让他去和赵英相亲,人家不介意他这些前史,当时的赵英彬彬有礼,他就一脚踏入了新的泥沼。
折腾到现在,他已无力再闹,忍耐不会让他好受,痛就是痛,但陈杋也没办法。
“我家是赵英手下的一个小公司,几个厂子都靠着集团吃饭,有这层关系在,我也没办法做什么,不过他现在不怎么回家了,或许以后某天,他厌烦了我,我就不用忍了。”
陈杋尽量说得轻巧,青年给他身上涂了药,没办法穿睡衣,只能翻身盖上被子。
“可那些本不该是你的责任,而且,”这还是陈杋第一次诉说自己真实的处境,项旭生想起他在门口监控看到的画面,“你父母如果把这些压力施加到你身上,那他们也是不称职的,不论是身为公司老板,还是身为你的家人。”
还是第一次有人从这个角度安慰陈杋,这令他有些错愕,心中的防线也隐隐失控但是不行,陈杋尽可能装出平和的样子面对项旭生,搬出之前用了很久的说辞:“我是他们捡来的,他们肯把我养大,我总要有所回报。”
项旭生很敏锐地察觉到陈杋下意识的防备,男人总习惯用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语把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搪塞过去,换做之前的项旭生会天真的信以为真,可现在他已知道这是陈杋回避问题瞎扯的借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