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北直到後來,還時常憶起當初少棠跟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氣、眼底每一絲耐尋味的表情。賀少棠是個勻稱的瘦長臉,黑眉俊目,下巴瘦削有稜角,眼睛有神。在初通人事的孟小北眼裡,那才叫做男子漢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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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北被解放牌大卡車送回家,胳膊腿齊全平安無事,家屬大院裡又是一陣風動。
他自個兒知道有錯,那些天格外老實,消停,傍晚樓下小夥伴喊他出去打仗,他從窗口搖搖頭打手語說不去。晚飯桌上一家人吃飯,他埋頭啃饃饃不吭聲,還是他媽媽主動給他夾菜,夾了一筷子又一筷子他愛吃的蒜苗炒肉……
馬寶純一頓飯就沒怎麼吃,不錯眼盯著他。他後來被親媽盯得渾身彆扭,說“我吃好了”,揣了半塊饃出屋,臨走眼角瞥見他媽媽眼睛紅了,低頭擦眼淚。孟小北離家出走回來,孟建民和馬寶純約莫知曉了緣由,什麼都沒敢說,也沒罵孩子,怕刺激大了,下回這熊孩子還跑。孟小北這小子自從斷了奶卸了尿布圍子那一天起,兩條腿利索會跑了,他想gān什麼gān不成的?這小子氣性大了,根本管不住。
倒是他奶奶是有脾氣的,急得拿鞋底子抽炕頭,“你說你個熊孩子,你跑剩麼跑!你跑個剩麼啊急死你爸你媽啊?!”
晚上破天荒的,他媽媽把他抱到大chuáng上,摟在被窩裡睡覺,輕輕拍著。
孟建民仰臥望著黑黑的天花板,自言自語:“急死你爹了……多虧隔壁院部隊的人幫找著孩子,改天做個錦旗給人送去。”
孟小北夾在爹媽中間,反而彆扭;孟小京跟奶奶擠小chuáng,也有不慡。
大chuáng上氣氛非同尋常,他們家就沒這麼睡過。孟小北都伸不開腿腳,偷眼左右看看,既不敢拱他爹,又不敢擠他媽。不知怎的,他突然懷念起在小兵營房裡那一夜,整個人兒狗趴在某人身上,擠得逍遙自在,尿得酣暢淋漓,果然不是自家人更能放開手腳。
往常在一個屋不方便辦事兒,孟建民與媳婦還扒枕頭說個悄悄話,被窩裡搞個動作。這回孟小北夾中間,連枕邊話都省了,各自無聊尷尬,鼾聲漸起。孟小北朦朧間回味那夜鳥巢鳥蛋的笑料,他爸媽怎麼從來就沒這麼逗樂呢?
大年過了,奶奶臨走時抱倆大孫子,承諾來年過來時給小北小京帶好吃的桃蘇薩其馬。
孟小北回來又照例病了一場,裹在被窩裡感冒發燒,嘴裡吃啥都沒味兒,遙遙惦記十里地之外某人chuáng下藏的大罐子自釀米酒……
過幾天病好,孟小北帶一群嘍囉打仗,翻鐵欄杆樓梯從二樓直接掉下去,手腿都磕破皮,掛了紅滾回來。他爹媽才終於鬆一口氣:那臭孩子又回來了,終於正常了,果然就是咱家孩子,沒有半道讓人給換了!……
倆雙胞胎挑一個接去北京的事,大人們三緘其口,暫時擱置不敢提了。孟建民對某些事上心了,知恩感懷,後來還真找人做了一面錦旗,送到連部,可惜撲了空,只見了他們連長,沒見著正主。
隨後的一天,家屬大院來了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