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民怔住,麻繩快要嵌進通紅的手指……
賀少棠一腳踩上河灘淤泥,立住了,軍裝外套都被水捲走,白襯衫前扣扯開,露出半邊胸膛,脖頸上青筋因為用力過猛而bào凸,像肌肉上猙獰的蛟龍。
這人自己知道能爬上來、沒有大礙,人當時還在水裡泡著,眼皮撩上岸邊的孟家父子,嘴角竟bào露一絲笑意,很跩的那種笑。
少棠斜搭著那箱奶粉,奮力扛到肩上,頭就只能歪向一側,盡力穩住平衡。他頑qiáng地拽住繩索,慢慢地,一步一蹚泥,走上了河灘。
孟建民是挺感性的人,那時隔著滔滔渭河水,遠遠地看著那個人,也不知怎的,眼眶裡的淚水“嘩”得就流了下來。
而孟小北是從來不流淚的,不愛哭鼻子,只覺得眼前模模糊糊。某種完全陌生的濕漉漉的東西墜著他,從他的眼眶流入喉嚨,再墜入心間……
或者,小北是尚未到達知覺感悟的年紀。
有他哭的時候,只是時候未到。
渭河幾條大的支流,水量豐富,泥沙淤結,沉重的泥沙能迅速吞噬掉進河裡的幾噸重的生鐵大傢伙。
又是一聲駭人的轟鳴,剛才那輛陷在河道中的卡車,被洪水沖刷得徹底分崩離析,車頭、車幫與輪胎四散分解,dàng著huáng褐色的雄渾的波濤,沿著這一代人苦難歲月的洪川,順江而下……
第十三章探病
發水的河畔匆匆一別,又是數日沒機會見著面。
少棠他們部隊當日集結回營,休息兩天之後約莫又去附近蔡家坡等地的鎮甸幫忙搶收、救災,部隊士兵守衛的大門每天進進出出滿載官兵的大卡車,塵土飛揚。
孟家父子皆沉默數日,各自懷揣一肚子心事。
孟建民是回想起前一回在廠門口與持砍刀的農民對峙的情形。他當日心情極為糟糕,受到打擊,撇下賀少棠掉頭就走了,相當的不盡人情,沒有禮貌。現在想想有些後悔對不住對方,沒有對少棠更加上心。當時甚至沒機會察看對方身上,這會兒才回憶起賀少棠當時襯衫上滿都是血跡,後膀子好像被人砍了一刀。
孟建民再有修養一個書生君子,也終歸有人性的弱點,多年來情緒鬱結,多愁善感。他自認是有才有貌具有大好前途的一名青年,這麼多年就窩在窮鄉僻壤,虛度掉十年青chūn,鬱郁而不得志。面對賀、段那兩名背景深厚的gān部子弟,面對巨大的難以跨越的身份上的鴻溝,有那麼一剎那,孟建民心理無法找到平衡,也有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