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瞳中倒映的小小的,扭曲的影子,甚至不在熙攘人群之後,不會見到他,救贖他。
「你是這麼想我的。」賀執沒有疑問,只是陳述我知道了。知道了承舟為什麼在《追兇》里放置一個這樣孤苦、肆意的角色。周沉是柏雲陽的思想,欲求柏雲陽的行為。
「下一個。」賀執說。
他總要把他的周沉,他的承舟掰開揉碎了,才好把爛成一團的情人抱在懷裡,慢慢修復。
「小鎮的春季帶有涼意,冬日未盡的嚴寒藏進枯枝敗葉,散落在角落。沈晗昱帶了一束翠菊,細雨落在石碑,讓淺灰變作深灰。他總會來看看柏雲陽,他們被『耳語』牽扯行、捆綁,即使一方死亡,也共同守著一個沉重的秘密。『我們是被隔絕在無數平凡幸福人生之外的怪物,我怎麼可能放過你。』他將雙瓣翠菊放下,繁盛花朵像乍起的繡球一樣,花瓣擠壓著,躺在冰涼石階上。」
周沉從賀執額頭打量至鼻樑,將餘下的半句話說完:「我與你共享哀樂。」
那是雙瓣翠菊的花語。
柏雲陽與沈晗昱的關係與愛恨無關,只是世事變化,唯剩他們可以理解,可以尋歡。即便那關係畸形怪異,如浮萍般脆弱,卻永久存在,無人可比。
「你是柏雲陽,也是沈晗昱。」賀執心裡留存著扮演柏雲陽時的感觸,這些語句被精挑細選地講出,冗雜描述和掩飾被拋卻,藏於其中的訴說昭然若揭。賀執嘴唇微抿,略帶遺憾與感嘆,「他們也都是我。共享苦痛,無人能逃。」
周沉沒有回答,只是問他:「還要聽嗎?」
賀執點頭:「聽。」
「陳酉萍的葬禮匆匆結束。她的女兒還有工作,只請出一天半的假。頭天下午她乘上赴偏遠山區的綠皮火車,清晨落地,立馬坐上麵包車從鎮子趕去大山。那輛車和陳酉萍坐著的並無兩樣,只是開車的司機換了一個。旅途讓她疲憊,麻木,她將紅色鈔票一把一把塞給年輕的趕屍人時,心裡還擔心著遠在城市的孩子是否被丈夫平安地送去學校。她掏空了錢包,只來得及看看她幾年沒見的母親遺容一面,就再次登上火車,在持續的行進聲中,她最後看了眼生養她的大山。」
賀執沒忍住,他努力起身,卻只能夠到周沉的鎖骨。他把唇貼在上面,說:「這不是你的錯。」
只是世事無常,總有無可奈何,人間悲苦。
與陳酉萍不同。生死一過,愛恨皆消,可是家人對周沉的傷害卻永遠停留在那裡,一方死氣沉沉的墓碑聽不見他的抱怨,他的期待。他無處宣洩,只能劃傷自己。
賀執知道,周沉他無法走出,就被扣在那裡,和他消散的未來一起凝成死結。
震動的唇瓣貼著皮肉,柔軟微涼,水汽噴出又凝結,濡濕了皮膚,滲透進骨頭。
賀執在周沉的鎖骨處停留片刻,直到脖頸酸痛,難以支撐,他才重新半躺回紅綢問:「還有嗎?」
周沉將鎖骨上幾點亮晶晶的水跡抹去,說:「你想聽就還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