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起身,蹲的太久了,踉跄了一下,背靠在墙上才站稳,依旧低着头:“是。”
“哎呀,这可真是有日子不见了,我们离开王家村的时候,你才……三个月吧?这一晃都成大小伙子了。”周博文热情地询问,“你爹妈都还好啊?站着干什么,进来坐,小张,没看见客人来了吗,也不给倒杯水?”
他一阵铺排,少年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低声说:“都挺好,现在分了地,在家种着哩。”
小保姆风风火火的过来送茶,少年伸手接过白瓷杯子,放在手心摩挲着,却并不喝。
周博文了然地点头:“包产到户,好政策嘛,现在农民的日子也好过起来了,算日子,现在也该春耕了吧?我下过乡我知道的,忙得很嘞!”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口麻袋上,笑着谦让:“有什么事写封信来也是一样,老王也是的,让你跑一趟,还带东西。”
“周叔。”
少年抬起了眼,认真地看着他,黑眸里的冷静情绪让周博文都不禁一怔。
“春耕早结束了,现在是春播,家里的日子不太好过,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要养,我爹说,让我进城来找个活儿干,还给了我地址要我过来看看,想着周叔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一把。”
他语气平静,声音清亮,不卑不亢的样子竟让周博文有些狼狈的羞恼,面上却没带出来,反而怜惜地叹息道:“你才多大?就出来打工了?这城里可不像乡下,一粒米一棵菜都要花钱买,工作也不是那么好找的,你去劳务市场看看,多少大老爷们儿蹲在那儿等呢。谁会要你个半大孩子。”
沉吟了一下,周博文摸了摸口袋:“家里有困难,我可以支援一把,这样吧,回头我就给你爹汇款,你呢,也不要想着打工的事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哈哈,话就是这个理儿。”
他眉目舒展开来,亲热地拍着少年的肩膀:“好好种地,一样有出息,我们在城里这些年,还是想着从前在乡下,菜园子里拔根萝卜洗洗就下锅烧,那滋味,啧啧。这次也算是认了门了,以后周叔叔要想吃点农家菜,还要指望你送了。”
轻描淡写之间,已经擅自决定了别人的人生去向。
少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手里捧着茶杯,周博文注意到了,又催促:“喝啊,别客气,对了,你吃饭了吗?小张!去下碗面!”
“我不饿,谢谢周叔。”
“这哪行!”周博文见他如此乖顺,觉得心腹大患已解,越发笑得开心,“到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哪能不吃饭就走呢?”
少年唇角一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还真是……迫不及待地赶自己走啊。
周先生,你在怕什么呢?
正在这时候,大门被咣当一声推开,脚步声音混着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传了进来:“妈?!妈!今天我们学校跟三中打篮球赛,我全场得了十七分!最佳球员,盖了帽了嘿!小张,给我拿瓶汽水!要冰的。”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三月的天气却敞着怀,脸上还带着汗,砰砰地把篮球砸得山响,又灵活地接到手里。
他头都不抬地冲进过道,一眼看到周博文,缩了缩肩膀,赔笑:“爸,在家呐?”
眼神随即落在格格不入的少年身上,丝毫不加掩饰的一下黑了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他谁呀?”
“明轩,不许没礼貌。”周博文意意思思地呵斥了一声,转而介绍,“他是王家村的大牛,你现在是不认识了,刚出生那几个月,你们小哥俩天天头对头躺一个被窝里呢。”
“哦……”周明轩不怀好意地拉长声音,“王大牛啊?那我上哪认识去,从记事起我就住城里了。”
他丝毫不客气地插着手臂把篮球一搭,故意从两人中间穿过,胳膊肘恶狠狠地怼了少年一记。
少年被捣到了胸口,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靠在硬梆梆的墙上,黑眸却抬起来,执着地看向周明轩张狂的面目。
就是你吗?夺走我人生的小偷?
这辈子,终于见面了啊。
*
宁悦死在1999年的冬天,离千禧年还有一礼拜。
那时候,他还叫王大牛。
阳城的冬天很冷,高处更冷,凛冽的寒风吹过来,轻易地刺破他身上的棉袄,透着刮骨般的寒冷。
他颤颤巍巍地踩在几块木板草草钉成的擦玻璃吊篮里,一窗之隔却是暖意融融,利氏房地产集团的白领精英们穿着单薄的衬衫西裤,端着咖啡谈笑风生,对于他这个悬吊在三十几层高处的工人熟视无睹,偶尔瞥一眼,也是目生嫌恶,仿佛嫌他遮挡了冬日灿烂的阳光。
多讽刺啊,人各有不同,只有阳光是公平地撒在每一个人身上。
他咬着牙,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看下面,一手抓住绳索,一手向怀里摸索着。
不用看,他也知道,脚下不远的地方,几十上百个被利氏欠薪的建筑工人兄弟们,都在期待地抬头看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