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王栓柱厉声说,“这就是他的命!虽说是换了娃,咱们也没亏待他,把他好好养大了,跟亲儿子没区别!说破天去咱们也不亏心。”
“咋不亏心!?”娘的哭声尖利起来,“你真当他是你亲儿子,就不会让他去讨什么公道!那些有钱人是好惹的?现在好了,大牛没了,老二老三都结婚过自己小日子去了,以后谁可跟着你天南地北打工去?”
王栓柱心虚地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不白死,利老板说了,给十万块哩!有了这笔钱,从今起我就不用出去打工了,安稳在家待着。你想要是死的是别人,这笔钱不便宜别家了?
“再说,也不是我推他去的,这小子瞎好心,乱出头,工钱是欠大家的,他非要闹着去讨薪,死就死了吧,也是他给咱家做了最后一次贡献。回家给他简单往山上一埋……村里人问起来,你给我记住,可别说漏嘴。”
再后面的,宁悦听不下去了,他脑子嗡嗡的,浑浑噩噩地在空中飘荡。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莫名俯视着一栋小洋楼,装修半旧却依然能看出从前的豪华典雅。
一个温婉的中年妇人坐在床边垂泪,身边高大的男人柔声安慰着。
虽然不认识,也没见过,但不知为何,宁悦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这就是他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
酸酸涨涨的情绪在周身弥漫,宁悦失控地扑过去,若有眼泪一定在此刻倾落而下。
爹娘不爱他,那自己的亲生父母呢?他们为什么难过?
是不是因为自己死了?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妇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颤抖着声音问,“什么时候?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我居然都没有认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看着她又落下泪来,男子慌了,把她抱入怀中,安慰地抚摸着后背:“几个月的小孩子都长得一个样,怎么能怪你呢?我也是看到刘菊英换孩子的襁褓才知道的。”
“什么!?”妇人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看见她换孩子了?那你怎么不说!?你……你!你怎么配当父亲的?!”
男子也有些恼火:“说出来?那是六九年!你是忘记六九年什么形势了吗?你我什么成分?资本家黑五类!王栓柱和刘菊英什么成分?贫下中农!王家村姓什么!王栓柱的王!
“我嚷嚷出来有什么后果你想不到吗?咱俩本来就是沾了你表舅回国访问的光,才能提前回城,王家村如果略紧一紧,卡着咱们的脖子……咱们还能回来?”
他一发作,妇人无话可答,只能把头一扭,继续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那个年代,妻离子散的惨剧多得是,咱们只是少了个儿子,都算好的了,再说,明轩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咱们也不算赔本,至于他……”
男子叹了口气,慨然道:“这都是命。”
他起身去卫生间绞了一条热水毛巾,回来碰了一下妇人的胳膊:“擦把脸吧,那孩子要是在天有灵,知道你哭的这么伤心,也会感动的。”
宁悦僵直着,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他冷冷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老周。”妇人接过毛巾盖在脸上,带着哭腔说,“既然如此,我想去见一见那个孩子……总不能,我生他一场,连面都没见过。”
男人再度搂住她,轻声哄劝:“何必呢,三十年没联系过,这时候冒然去,不是让人说闲话吗?如今我们周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公司在外面的形象也很重要。再说,尸体都不成样子了,听说王栓柱第二天就签了协议书,马上拉到殡仪馆烧了。”
“呜……我可怜的孩子。”妇人再度哭倒。
而宁悦,已经不会被这样的眼泪感动了。
他麻木地飘了起来,无处可去,无处可归,从此就这么飘荡在空中,一时他高高在上,俯瞰着阳城的万家灯火,一时他徜徉在高楼大厦里,从那些西装革履的白领身边穿过,看着他们在电脑屏幕上敲打,一时他穿行在市井烟火,看着新生婴儿的啼哭,看着年轻人的幸福,看着老年人的垂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仿佛从九重天上传下来:“你,执念至此吗?”
“我不该有执念吗?”宁悦刚从阳城大学听完建筑课出来,飘在空中,淡淡地反问。
“你非周明轩,亦非王大牛,若能重来,你心愿如何?”
金光闪耀,无数字像阳光碎片一样粼粼而落,浮现在半透明的灵体周围,他目光所及,一字为‘宁’,一字为‘悦’。
“若能重来,我不做周明轩,也不做王大牛。”
灵体逐渐模糊,余音袅袅:“我要做一个全新的人,宁悦。”
“也好,愿你放下怨恨,这辈子安宁喜悦,不枉此生。”
怎么可能放下怨恨?若能再活一辈子,不报复回来,他还怎么安宁喜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