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尖厉的声音:“王方方!你个小兔崽子吃了豹子胆了,敢跑到我院子里撒野!?我还没死呢!是不是要我继续向上面反映反映你走错路的那几年!?”
“哎哟!”王主任本来使足力气,乍被叫停,整个身体都被锤子带得踉跄了一下,大锤失手砸在地上,他也顾不上震得两手发麻,赶紧堆着笑招呼:“林婆婆,那不是时代的原因嘛,我都向组织交代清楚了,可不兴翻旧账。”
宁悦踮脚,从肖立本挡在他面前的肩膀上看去,那个坐在屋里的老太太终于出现了,她穿着旧式的斜襟大褂黑布裤子,脚下浅口布鞋,浑身收拾得利落,连雪白的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一双耷拉下来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芒,颇为不善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一大早就在我院子里鸡毛子喊叫,连个觉都不让人睡,这就是你挂在嘴里的为人民服务?”老太太年纪虽大,嗓门更大,用词刻薄,字字都戳人心肝。
宁悦只能说,原来刚才她在屋里嘲讽自己的时候已经是收了功力的。
老太太对肖立本和宁悦不客气,对王主任更不客气,劈头盖脸地数落了起来,王主任一开始还苦着脸解释:“我们拆除了违章建筑,也是让您老的院子清净些,免得他个小年轻出出入入的,又带人回来,多闹腾啊。”
“是,没了他,我老太婆一个人住在后院里,清净是清净,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尸体放到招苍蝇了,才敢麻烦你们居委会报告派出所,亲自给我抬出去。”
“哪能呢!”王主任叫苦不迭,“街道对于像您这样的孤寡老人,都是有政策的,会定时上门问候。”
老太太毫不留情,一口唾沫差点喷他脸上:“呸!自打过年劳您派人鬼画符一样过来擦了回玻璃,到现在几个月了?这还是头一次看见您大驾呢!可指望不上大干部!”
她又看向房管所的众人,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几张发黄的契书,在空中一扬:“这院子,从三六年到五六年,所有的契书都写着我的名字,他私搭违建?那是我许了的!你们有什么权利来拆?”
“老太太,街道建筑规划是要经我们统一管理的,不能你们说建就建吧?那还成什么样子了?”房管所向来大权在握,并没有把林太婆放在眼里,居高临下地指责,“像您这样倚老卖老胡搅蛮缠,我们也见多了!今天搭个小屋,明天就敢起二楼!像这样趁着拆迁私搭乱建就为了多分两套房的歪风邪气,我们是一定要提前遏制的!”
拆迁?宁悦脑海里突然闪电般地掠过万千思绪,还没等他琢磨清楚,林太婆突然发难,从背后拎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子,猛地对着院子里的众人泼了过去。
肖立本反应最快,一把抱住宁悦往后急退,两人连滚带爬进了屋子的同时他一脚踹过去关上门,算是躲过一劫。
随即就听到院子里像炸了鸡窝一样,尖叫声和呕吐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王主任气急败坏地质问:“林婆婆!你这是公然抗拒老城区改造,恶意攻击工作人员!要不得要不得!泼的什么东西?哕哕哕!”
“臭吧?臭就对了!叫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孤寡老人,哎哟,没活路了!老天爷啊睁开眼看看吧!”
林太婆在院子里唱念做打,房管所众人狼狈逃窜,热闹无比,肖立本把头埋在宁悦肩窝里,笑得直抖:“那是林婆婆腌菜的罐子,不是臭苋菜就是臭豆子,幸亏我拉了你一把,不然……那帮人可惨了,洗完澡那味儿都得留十天半个月的……澡堂子都不能让他们进去,怕一池子水变成粪坑味儿。”
热乎乎的鼻息喷在宁悦的脖子上,微痒,酥酥地像过电一样,让宁悦的心里都酸酸涨涨了起来,他不知所措,只能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
肖立本笑够了,才松开宁悦,隔着木板门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肖立本。”宁悦叫他。
“嗯?好了,走了,这群牛鬼蛇神总算滚蛋了。”
“你刚才听见没有,他们说要拆迁。”
第6章 望平街要拆迁了(上)
肖立本不以为然,连头都没回:“听见了,拆我屋子嘛。”
“不是光拆你屋子,是整个这一片,老城区改造。”宁悦加重语气。
这下说得清楚,肖立本回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真的?那完蛋了!我这屋子死活保不住是吧?”
他挠挠头,把本来乱糟糟的寸头挠得更像刺猬,喃喃地说:“我还以为有林婆婆在,能拖一年半载的呢……都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