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互相矛盾的心情让他的表情拉扯,五官到了扭曲的地步,两手重重往桌面一拍,叹息道:“别扯淡了,这样吧,我看出来了,你们大概也不是为了赚几个中介费,只怕还存了要到工程中学习锻炼的心思,我做主,让你们进来做我的助理,从头到尾我绝不藏私!”
罗保庆自满地挺起胸膛:“不是夸口,只要这个工程你们一直跟下来,攒到了经验,出去就能独当一面,哪怕接一些住宅楼的小工程也不在话下。”
宁悦有点想笑,又忍住了,看着罗保庆的眼睛,再度强调:“罗总,我现在要的就是金龙大酒店。”
幸亏此时是全国房地产开发还处于蛮荒时代的1987年,要从罗保庆手里转包工程,只需要两方签个《在建工程转让协议》就可以了,若是到了管理严格规范的九十年代,出图的设计院、监理部门、甲方、银行……全都得重新签订三方协议,那才叫要命。
“小朋友。”罗保庆语重心长地说,“你没有资质,拉个草台班子就想来抢我的生意,我劝你一句,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万丈高楼平地起。砖,是要一块一块地搬,楼,是要一层一层的盖。”
“罗总,我想你还没搞清现在的形势,我不是抢你生意,而是在救你。”宁悦微笑着看向他,“这两天你一定也查到了一些事情,不然现在你不会坐在这里听我胡说。”
罗保庆啼笑皆非,大喝一声:“你也知道你在胡说?这是八百万的工程!你一百六十万就想拿走?我之前盖的那些算什么?成本都不够!”
“是不够,但是亏损的部分也在正常范畴,只当交学费了,公司不会太过追究你这个总经理的责任。”宁悦沉静地一指窗外冷清的工地,“还有,谢谢你把真实报价告诉我,成本估算下来,这工程最多叫价六百万,凭空多了两百万的利润,真是好大一张饼啊,你签合同的时候就没想过吗?利润空间越大,违约金越高,到时候你拿什么赔?!”
罗保庆怔住了,脑子里模糊地闪过一些记忆片段,有人笑着举杯相迎,言语亲昵:“都是公家的钱,看在老朋友面上,利润我可以多放几个点,谁还替公家省呀,对不对?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
他当时真相信了这话,还想着要不要送点回扣过去,没想到……服装厂七月完成改制,那么就在他接这个工程的时候,陷阱已经布下!就等着他往里钻!
“李书亭这个婊子!和吴西那个贱人联合起来骗我!”他霍然站了起来,目光血红,鼻孔呼呼喘气,握紧了双拳,在桌子后面兜了两圈,突然扭头瞪着宁悦,“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也是他们一伙的?用低价来截胡?对,对!你不过还是个孩子,背后一定有人!说!是不是吴西!?”
宁悦摇摇头:“我不认识你嘴里的吴西,你想想,他现在只需要等着你拖工期拖到冻结,引咎辞职也好,开除也好,把你踢出瑞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过这个工程,用不着派我来,还要花钱。”
他怜悯地看着被惹怒的公牛一样的罗保庆,语气蛊惑:“罗总,我至少还肯出一百六十万,你亏得也不多,但是这样一天天拖下去……我想阳城并没有第二支施工队可以帮你。”
感谢这个时代,所有能接大工程的施工队都在国字头单位里,万万不可能来帮罗保庆收拾烂摊子,若是在后世,罗保庆只要放出风声去,这会子小二楼可能已经被前来竞标的私企建筑公司代表挤塌了。
罗保庆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沉默地坐了回去,还是不甘心,咬着牙垂死挣扎:“我要看到你们的资质证书,不然……我绝不可能把工程卖给你们,盖房子不是别的事可以将就,不安全是要死人的!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突然眼睛一亮,恳切地看着宁悦:“或者我们各退一步,你的建筑队挂靠在瑞隆名下,这个工程我们一家一半?不算你给我打工,我们合作关系,利润均分。”
“罗总,容我提醒你,如果是这样,那你和我的交易就算是损公肥私,暗中勾结,合谋贪污了,你不怕坐牢,我却不能冒这个风险。”宁悦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作势离开,“既然是这样,我也不用多说,反正我带着这些人,走出去随便接什么工程都不会浪费,最多少挣点,但是罗总你嘛……”
他没有往下说,瞟向肖立本,对方心领神会,大声说:“咱们走!真是皇帝不急……呃。”
宁悦白了他一眼,没吭声,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头都不回,似乎是真的不在意他白辛苦一场的事。
肖立本紧跟在他身后,也没有左顾右盼,心无旁骛地追随着宁悦的身影,两人的步履坚定,默契地走出同样的节奏。
直到宁悦伸手拉开房门,才听到身后罗保庆沉重的声音:“你们赢了……”
“哦?罗总答应了?”宁悦扭头回望,从半开的房门里射进来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白皙透明,一半隐藏在黑暗中,明明是俊秀少年,看在罗保庆眼里竟有些像传说里骗人上当的恶魔。
但是没办法,如今他无路可走,只能跟着对方的步调。
“五天之内,拿着资质证明来,这工程就是你的了。”
宁悦这才完全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重新走到桌前向罗保庆伸出了手:“成交,合作愉快啊,罗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