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信得过你们。”文老师摆摆手,“再见了。”
宁悦看她走出了一段路,突然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说:“文老师!我还有话要说。”
“你说。”文老师诧异地看着他。
宁悦握紧拳头,闭了闭眼,未来他看到的一切在脑海里飞快旋转,化成无数碎片,他生怕自己后悔,把心里的话飞快地说出口:“美国没有那么好!如果有机会,你还是回国吧,未来的中国会发展得很好,很先进,国外有的我们都会有,这片土地不会比其他任何国家差的!”
他盯着文老师加重语气:“尤其是,不要出卖自己的婚姻。”
文老师一下脸就变了,生气又怀疑地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托福考试一年只有四次,最近的一次在九月。”宁悦又指了指她的右手,那里新添了一枚纯金戒指,比她还给龚老师的那枚素圈起码重了五六克。
文老师下意识地把右手背到身后,苦笑着说:“你还真心细,是的,我远房亲戚给我介绍了个开餐馆的华侨,接触下来,他为人还行,我……我也不是痴迷爱情的小姑娘了。”
“不是为了什么爱情,是为了你自己!”宁悦言辞激烈地说,“你上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难道就为了在夫妻店里当个收银的老板娘吗?去了美国你可以继续深造、读大学、考学位,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路,你的人生也会不一样的!”
文老师惊讶地看着他,宁悦自知失言,退后一步对她微微鞠了一躬:“交浅言深,是我放肆了。但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文老师,希望我们还能有再见面的一天……也许不在望平街,不在阳城,但是在中国。”
说完这些话,宁悦转身离开,文老师呆呆地看着他瘦削但挺拔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心里一动,拉开包,拿出那个信封,用手摸了一下厚度,确实是四千块该有的。
宁悦要她当面点清,是什么意思?
鬼使神差的,文老师还是打开了信封,触目所及的第一眼,她就愣住了。
厚厚的一叠钞票没错,却是绿色的。
宁悦给她的买房款,不是四千块人民币,而是四千美金。
她都可以想象到宁悦和肖立本在黑市筹措这笔巨款的辛劳和艰难,加上宁悦刚才的话,终于明白过来:信封里装的不是钱,是他们尽力给自己打造的一条退路。
文老师觉察到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她慌乱地伸手去擦,眼泪却越来越多,终于她抑制不住地蹲下身,在路边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父母双亡,丈夫又背叛了自己,文静秋在离开中国之前感受到的最后的善意,竟然是来自两个萍水相逢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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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立本站在中院那三间厢房门口,手上全是汗,不自觉地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宁悦站在他身边,也不催他,唇边泛着笑意,倒是出来泼水的刘婶看见了,笑着打趣:“进去啊,这孩子,是高兴坏了?”
“对对,进去。”肖立本喃喃地说,鼓足勇气,抬脚上了台阶,推开门,里面一览无余,空空荡荡。
龚老师搬家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只有墙壁上那些灰尘勾勒出的原先家具的痕迹还可以看出从前这里的温馨。
肖立本在屋子里逡巡着,像是急不可耐地要确认些什么,他突然眼睛泛起亮光,走进左侧的卧室,急急地说:“宁悦,我记得这里!每年生日的时候我妈让我贴墙站着,她在我头顶划一道线——”
声音戛然而止,肖立本呆呆地看着空白的墙壁,岁月荏苒,几次粉刷整修,现在墙上什么也没留下。
宁悦从后面跟上来,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
“其实……我现在也没有那么高兴了。”肖立本低声说,“以前,我睡水泥管子睡桥洞的时候,梦里无数次回到过这个家,梦见我妈还在,对我笑,醒来我就想,赚钱真难啊,什么时候我能挣到钱把房子买回来就好了,我得多开心,但刚才我站在这里,突然明白一个道理,我妈没了,这个房子就不是家了,就算我把当时所有的东西都买回来,还原成从前的模样,这里也不是我的家了。”
“肖哥。”宁悦安慰地握紧他的手,轻声安慰,“家的意义在于这四面墙、这天花板,都曾经见证过阿姨和你一起生活的模样,它们也会继续看着你在这间房子里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你会重新有一个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