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现在华盛最大的两个威胁都已经分化瓦解,杨卫东已经摆明不会再插手,周明华自己一屁股烂账还要收拾,应该也不会来针对华盛,宁悦这么想着,放下心来,喝水吞了药,重新倒回枕上,闭上了眼睛。
面颊上忽然感受到呼吸的气息,是肖立本凑了上来,轻声叮嘱:“那我走啦,你一个人在家乖乖的。”
“是该买个大哥大……”宁悦睡意涌了上来,喃喃地说。朦胧中无比怀念后世的手机,带在身边无比方便,千山万水都能即刻通讯,肖立本去上班,自己在家,也都能随时随地视频通话了。
“什么?”肖立本没听清,耳朵几乎贴上了宁悦的嘴唇,“想吃什么?”
宁悦完全是无意识地嘟了一下嘴,柔软温热的双唇蹭上肖立本的耳垂,一掠而过。
如果此刻他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肖立本的脸颊比他这个发烧的人,还要红。
*
肖立本八点半就下了楼,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汽车,坐在驾驶座上沉下了脸,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他的脸色和刚才哄着宁悦吃药的时候截然不同,浓黑的头发下锋锐五官在半明半暗的车内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一跃而出,杀戮全场。
又过了几分钟,肖立本仿佛下了决心,打开车门找到附近路边的电话亭,投币之后耐心地等待着。
铃声响了半天,都快要出提示音了才被接通,那边是一个心事重重的声音:“喂?”
“老罗啊。”肖立本单手插兜,眼睛看着街上忙碌着赶去上班的人流,声音轻松,其中却蕴含着隐隐的威慑,“想好了吗?”
罗保庆发出一声低呼,赶紧捂住了话筒,让声音放得更低:“你疯啦,打什么电话?!被人知道我们有联系怎么办!?”
“放心,路边电话亭。”肖立本漫不经心地说,“上次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罗保庆吞吞吐吐地说:“不是说让我考虑考虑吗?”
肖立本讽刺地一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老罗,人生最重要就是抓住时机,就像是我们当年抓住你们瑞隆内部夺权的时机,从你手里转包工程拿到第一桶金那样。我现在缺人手,等到春节之后民工潮哗啦啦地涌来深城,你想跳槽来华盛,我也不要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罗保庆反而怯了:“别别,我是想过去的,但是康泰这边,工程进度只是延期,慢慢还在干,不是彻底停工了啊。劳务工嘛,目光很短浅的,他们都想着做生不如做熟,跳槽的事还是要给我点时间,再动员动员。”
“老罗,最后说一次,我是在救你的命。姓周的是不是从元旦开始就很少去公司,最近更是找不到人了吧?我也不怕给你句实话:康泰马上要垮了。”
罗保庆那边半天没吱声,肖立本冷冷一笑,说出来的话更是残酷:“我念着当年的交情,觉得你这个人不错,想给你一条活路,你要是愿意跟着康泰一起沉船,我也没意见。”
说着,他看了一眼手表,加重语气说:“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桥南路工地看不到你和你的工人,这事就算了。”
说完,他果断挂上电话,唇边带起一缕得逞的微笑,拉开了电话亭。
周明华那个混蛋,使阴招点鬼火,在背后搞那么多花样,害的宁悦这阵子奔波忙碌,劳心劳力——
都生病了!
他必须从背后捅康泰一刀,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
肖立本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宁悦吃了药还是很难受,想睡又睡不着,多日以来他一睁眼就是想着怎么给周明华下套,闭上眼也是想着该走那几条路子坑人,很久没有这么无所事事的时候了。
一时间,上辈子的记忆又侵袭而来,出门打工风吹日晒,汗水浸透衣服裹缠在身上,干了又湿,感冒生病的时候不是没有,三十八度九在那个时候根本不算什么,王栓柱粗鲁地说一句‘出一身透汗就好了’,自己就得咬着牙继续上工,只有超了三十九度五,才能被允许回到工棚休息,眼巴巴地指望王栓柱从他那个脏兮兮的药瓶里掏出一片退烧药。
烧到糊涂的时候,嘴里被硬塞进一片又大又苦的药片子,再灌上一口水,也不管他咽没咽下去,嘴里苦涩的药味和浑身的难受滋味混合在一起,他在大通铺上蜷缩在一堆油渍发黑的被子里瑟瑟发抖,只能无助地等待着身体自己好起来。
宁悦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王栓柱两眼突出,死不瞑目的最后样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