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拨了一个号码,等待了半天,那边传来了柳诗困倦的声音:“喂,明华啊?什么事,这大半夜的打来?”
周明华握着话筒,鼓足了勇气才问了一句:“妈,一切顺利吗?”
说到这个,柳诗清醒了一些,喜悦地说:“挺顺利!你外公那边的亲戚安排的,明红住进医院了,现在已经做过检查,专家说还是有希望能站起来的。”
她停了一下,又抱怨:“就是美国这边实在太不方便了,买个小菜还要开车,算起来要住三个月,怎么遭得住?早知道就不带王小凤过来,她笨手笨脚的只会伺候人,英语也不会,开车也不会,还得另外雇人帮忙,吃的也不好,上海菜馆子不正宗,天气也太冷,羊毛衫和大衣扛不住……”
周明华知道她说这些的意思,要是在平时,自己早就一叠声地哄着赶紧打钱过去讨妈妈的欢心,履行身为长子的责任,但此刻,他马上要说的话自己都觉得没脸。
“妈。”眼看柳诗说得滔滔不绝,周明华终于沙哑地打断了她,“能不能……你们能不能先回来?”
柳诗正说得意犹未尽,听到这句话笑了出来:“妈妈也就是跟你抱怨一下,条件再艰苦我也能忍的,都是为了明红嘛,你放心吧,不要挂念我们。就这样,不多说了,侨联会明天有团拜宴,我还要出席呢。”
“妈!”周明华知道她要挂电话,终于忍不住直白地开口,“我现在资金紧张,你们……你们先回来,把剩下的钱转回我账户。等以后……以后我有钱了,再送明红出去治病。”
他说得结结巴巴,声音颤抖,已经低声下气到了极致,柳诗却并不体谅,谴责得声音都高亢了起来:“周明华你胡说什么!你要是不想给钱,当时就拒绝啊!我们就不会出来了,现在不上不下的闹什么?你知道美国专家多难请吗?我赔了多少笑脸,你外公三辈子的人情都用干净了,现在人都住院了,手术也排上期了,你让我们回来!?”
周明华绝望地闭上眼,声音沙哑地哀求:“妈,我实在没有办法……你们带走了一百万美元,现在这笔钱是我唯一的救命钱,春节之前这笔钱不到账,节后工程不能开工,公司就要完蛋了。”
“公司没了就没了嘛。身外之物而已,只要明红能重新站起来,我们一家人还能好好地在一起,有什么呢?”柳诗完全不能理解,“天底下开公司倒闭的多了,你回阳城来,再想办法回原单位呗,照样能拿安稳工资,还能没饭吃?”
可是,他当年就是不想过一成不变的安稳日子才从建筑院辞职下海的啊!那时候他好歹还是个办公室副主任,真如柳诗所说,他破产了灰头土脸地再回去,只能做个底层文员了……
周明华突然笑了:早该知道的,柳诗根本不爱他。
都是儿子,柳诗爱帅气不羁的周明红,爱嘴甜会哄人开心的周明轩,唯独不爱他这个寡淡的长子。
即使周明轩是个冒牌货……
他突然有一点共情宁悦了:明明宁悦才是真正的周家老三,但在柳诗和周博文眼里,那个被他们养了十八年的假货周明轩是心肝宝贝,宁悦是可以牺牲可以放弃的残次品。
话筒里柳诗还在喋喋不休,周明华已经机械地把话筒放回原位,他垂下头,肩膀整个垮了下去,颓丧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就这么……死了吧,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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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立本左右手拎着捆好的礼盒,兴冲冲走进了公司,黄亚珍啧啧称赞:“鲍鱼,花胶,冬菇,腊肠……肖总,你这是要新女婿上门啊,买这么多好东西?”
“办年货咯,你们小宁总生病刚好,是该补一补的。”肖立本从礼盒顶端抽出一盒进口巧克力放在她桌上:“你也赶紧下班吧,黄叔买好春联了,回去帮忙啊。”
黄亚珍利落地拿起巧克力放进自己的手包,冲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地透露:“多保重,小宁总在财务室,查你账呢。”
说着她拎起手包,踩着高跟鞋一溜烟地跑了,肖立本又气又笑,把礼盒放进办公室,直接走到财务室门口,敲敲门,直接推开。
宁悦果然在里面,安然坐在办公桌后,桌上一堆摊开的文件,旁边坐着的的财务人员情绪稳定,毫无心虚慌张,一看气氛就很正常。
“小宁总,查账啊?”肖立本站在门口明知故问。
宁悦抬头看见他,笑了笑,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就是看看,老罗他们虽然刚来,过节费也要到位。”
“你放心吧,都按照入职一年给的。”肖立本熟练地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往外拉,“走,陪我出去买年货。”
宁悦不大愿意,但也跟着他往外走:“又不是第一次在深城过年,你这么大张旗鼓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