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好?”肖立本神气地挺起胸,得意洋洋地显摆,“出得厅堂,下得厨房,这才是新时代好男人的标配。”
宁悦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餐桌边,说是简单,也配了三菜一汤,肖立本像个殷勤的厨房学徒,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求夸奖:“尝尝这个猪蹄子,炖了好久的,哦,这边叫猪手,是前蹄来着。”
炖猪手软烂糯滑,虾肉炒芹菜清甜可口,清蒸鱼鲜得掉眉毛,再来一碗热腾腾的冬菇鸡汤,宁悦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感慨:“将来有一天华盛破产了,你光靠这厨艺也饿不死。”
“大过年的,别说不吉利的话!”肖立本煞有介事地举起手对上空拜了拜,“年少无知,有怪勿怪。华盛在小宁总的领导下,一定越来越好,繁荣昌盛。”
正说着,窗外不知道是谁家迫不及待放起了鞭炮,噼啪作响的喧闹声掩盖了他最后一句话。
肖立本突然一拍大腿,懊恼地说:“糟糕!忘了买鞭炮了,过年不放鞭炮,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匆匆扒完饭,开始收拾碗筷:“你在家看看电视,我出去买,碗留着我回来洗,你别动了。”
“我去吧。”宁悦抢先说,笑着扫了一眼厨房还在冒热气的汤锅,“正好,你做了这么一桌子菜,都忘了买酒了,我顺便带回来。”
说着他站起来去拿车钥匙,肖立本跟在后面劝说:“现在街上店都关门了,哪里有卖酒的,还要跑很远。”
“正好我开车出去兜兜风,病了那么久,闷死了。”宁悦已经开始换鞋,“深城一年到头,就这几天街上没车,还不让我放开了跑一跑?”
肖立本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阻拦,拿了自己的外套给他:“那行吧,你出去散散心也好。”
“那我走咯。”宁悦握住门把手,笑眯眯地回头对他挥手告别。
“拜拜!”肖立本神采飞扬地对他抛了个飞吻,“等你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
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血红的夕阳抹在窗外的城市景色上,宁悦推开家门,灯光雪亮,光明得他一时都有些不适应,眯起了眼睛。
餐桌上摆了几个凉菜,热菜在锅里保温,肖立本高大的身体挤在小厨房里,手指灵巧地捏着饺子,旁边的砧板上摆着已经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尤为可爱。
“回来啦?”肖立本笑着探出头来,扫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一瓶香槟,惊讶地问,“没买到鞭炮?也行,咱们蹭别人家的听听,还省钱了。”
宁悦一言不发,换上拖鞋,把香槟放在餐桌中央,疲惫地坐了下来。
肖立本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握着饺子跑了出来,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抬起眼睛看着肖立本,宁悦突然觉得面前的人是如此陌生。
“肖立本。”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去了桥南路工地……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已经有楼盖到第七层了?”
肖立本怔住了,眼神飞快地游移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事呢,对,是赶工了!年前大伙儿的干劲都挺足,深城速度嘛。”
“是吗?”宁悦满目失望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工地出身,不是那群坐办公室的老爷,以华盛目前在册的人手,以正常的速度,现在十栋楼最多盖到第三层,或者牺牲其他,专攻一栋,盖到第七层是可能的,但我今天看到了什么?十栋楼,整整齐齐,竖在那里,最低的也有三层了。”
肖立本沉默不语,宁悦突然暴起,把手里的车钥匙狠狠地扔在他身上,恨声道:“这是起码四百个工人才能达到的程度,华盛的施工队只有一百三十八个工人,就算加上罗保庆带来的六十七个,剩下的两百人是哪儿来的!你告诉我!”
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雪白的饺子皮破裂,里面的馅料挤了出来,一点一点落在地上,犹如此刻他们即将破裂的感情。
“你听我解释……”肖立本舔舔嘴唇,干涩地说。
“不用解释!只要告诉我,这两百人从哪来的。”宁悦咄咄逼人地问,“没有合同,没有发工资的痕迹,没有劳保更没有福利……公司的账目上干干净净,一点马脚都没漏,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了工程进度不对,你还想瞒着我多久!?”
看肖立本又不吭声了,宁悦心里的愤怒犹如野火蔓延,难以控制,他冷笑着说:“你不说,我替你说!黑工嘛,没资质!不用签合同!给钱就干!只知道埋头干活,出事了也不用负责,往工地大门外面一扔就是,多好用啊!多方便啊!多廉价的人手啊!”
他拔高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酸楚和不甘。
那是上一世的他,和身边数不过来的工友们,受尽了多少不公平的待遇,他们用血汗建起了城市的高楼大厦,却连名字都被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