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稳苍老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仿佛从话筒深处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宁悦的头发。
“孩子,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年轻时候都觉得大家会永远在身边,可以一直走下去。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散了的人,也许还能遇到,也许就再也不相见了,你是伤心,可你还得走下去啊。”
“不行……不行的太婆。”宁悦哭着说,“肖立本就停在昨天,他再也不会向前走了。”
时光无情,如果人生真是一条路,他此时回头,还能看见肖立本站在刻着昨天日期的路牌下,笑容满面向他挥手道别。
他往前走得越远,肖立本的身影就会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看不见,记不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不如,你就当他走丢了吧。”林太婆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样还能给自己一个念想,想着能把他找回来。”
宁悦苦笑了起来:“太婆,你是让我自欺欺人吗?”
“不然呢?”林太婆陡然严厉起来,“你哭能改变什么?肖立本死了,害他的人不还活着吗?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现在给我听清楚了,抖起精神!要是肖立本没有死,你天涯海角也要找他回来,要是他真死了,害他的人,你一个都不要放过,这不是为了肖立本,而是为了你自己,你才二十二岁,你想以后的日子都这么悔恨来悔恨去的一直糊涂下去吗?”
她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肖立本替你挡刀,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他多担心啊。”
不知不觉间,宁悦脸上的泪水干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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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三三两两聚在走廊上的人纷纷回头,担心宁悦的身体撑不住,一拥而上,下意识地要趋前搀扶。
宁悦腰背笔直出现在门口,挺拔得像一柄利剑一样,衣着整齐,除了眼白带着哭过的血丝之外,找不出一点颓废的样子。
他目光一扫,冰雪般凛冽的眼神让所有人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唯恐自己被挑出什么错处。
“都围在这干什么?华盛要破产了吗?”宁悦声音虽然还沙哑颓靡,却已经逐渐充满了威慑力。
他不待众人解释,言简意赅地开始指令:“工地到底耽误了几天工期?能不能赶上?明天我去工地,你们记得给我个结果。”
刚才还在暗搓搓互相隐晦拉扯的罗保庆和张跃进脖子一紧,立刻把那点小心思按灭:“是,我们这就回去。”
“你们也是,赶紧回公司,下午我回去检查。”
宁悦一眼扫过去,众人噤若寒蝉,点着头就贴墙变溜了。
黄亚珍也想溜,被宁悦叫住,把手里的大哥大递过去:“收好了。”
“啊?不用您带去还给邱先生啊?”黄亚珍小心翼翼地问。
宁悦垂下眼睛,浓睫在脸上盖下模糊阴影,意味不清地说:“不用。”
邱之尧啊……啧。
他把脑子里那点关于邱之尧的怀疑暂时抛之脑后,压低声音说:“叫上次找的私家侦探过来,我有一笔生意要跟他谈。”
说着,宁悦的唇角讽刺地一勾:“钱不是问题,让他多找几个帮手,这……是笔长期的跟踪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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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受害者突然死亡而导致休庭的工地伤人案择期再审,这一次庭审不似上次的纠缠难辨,出乎意料地顺利。
被告律师只能抓着‘受害者的死亡目前尚无证据表明和周明华的行为有直接关系’做文章,拼尽全力从‘蓄意杀人’改成了‘蓄意伤害’,但后果如此恶劣,顶格十年是没跑了。
审判长宣读判决的时候,全庭起立,柳诗站都站不稳,只能依靠在周博文怀里呜咽流泪。
宁悦穿着黑衬衫黑色西裤,一身别无他色,鬓发乌青,越发衬得脸色白皙如玉,他安静地垂目听着,脸上毫无表情。
才十年……怎么偿得起肖立本的一条命。
何律师心情也很沉重,判决结果倒是符合他的预期,但肖立本死了,导致所谓公平在此刻也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走过来拍拍宁悦的肩膀,低声安慰:“小宁总,节哀,保重身体。”
“我会的。”宁悦平静地说。
林太婆说得对,哭泣是最无用的,肖立本死了,但他的仇人还活着,自己没资格悲伤。
反正重活一次,本来就是为了复仇,那么现在把肖立本的仇人也一起算进去好了。
周博文扶着柳诗走过来,目光闪动,脸上神色十分复杂,柳诗却没有那么多心思,红着眼嘶声问:“你现在满意了?你满意了没有!?我儿子要去坐十年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