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这一嗓子,那几个人非但没有一哄而散,反而主动迎了上来,迎面就是张小英清脆的声音:“小宁总!我们趁休息时间来工地练习一下电焊技术,我跟我大哥——跟张经理汇报过的,他同意了。”
宁悦这才看见工地保安也在,拎着灭火器尴尬地站在旁边,张小英背后四五个姑娘推上焊接面罩,手里拿着焊枪,都有些羞涩,挤挤挨挨像一窝小鹌鹑,把张小英顶在了最前面。
“是小英啊。”宁悦扶额,张小英算是跟着他们最早的一批人了,努力又上进,听说要盖破纪录的高楼,连项目经理都不做了,赶回来当电工组长,宁悦对她也生不起气,半开玩笑地问:“你不带你的女子电工班,三更半夜在这搞什么?”
“搞女子焊工班啊!”张小英理直气壮地说,身子一侧,让宁悦看到躲在她身后的小姑娘们,“这都是住在我们民工公寓三层的小姐妹,本来是附近服装厂的女工,去年听说新利华要大量焊工,她们自己掏钱去学的电焊。”
当头的小姑娘猝不及防被暴露在宁悦面前,又害羞又有点着急,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是正规招工进来的,不、不是托小英姐走后门。”
她突然意识到这话简直是不打自招,赶紧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恨不得再把面罩拉下来挡着脸。
张小英在旁边解释:“她们技术考试没得说,就是实际操作还欠点经验,我想着晚上工地没人,就带她们来练习操作。您放心,消防安全我们注意着呢。”
“服装厂不是挺好的吗,工资也不低,为什么要来当焊工呢?”宁悦有些奇怪地问,“招工的时候跟你们说清楚了没有?要进行高空作业,很危险的。”
女孩子们逐渐胆大起来,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说清楚了,我家就是山里的,我才不怕高。”“成天坐在厂房里,低头抬头就那么一点地方,布料堆成山,闷都要闷死了,高空多好啊,头顶着天,整个深城都在我脚底下。”
还有个姑娘连说带笑地开口:“一开始俺妈想得可好,我进服装厂打工,孬好能学会自己做衣服,也是个吃饭的手艺呢!没想到现在都搞流水线,做袖子的就做袖子,做前片的就做前片,最后才组装起来!我做一辈子也摸不到整件衣服。”
她笑得前仰后合,宁悦却突然一下愣了,他向前迈了一步,直勾勾地看着她们身后的钢板。
姑娘们被吓住了,面面相觑,也不敢再笑了,张小英和他最熟,壮着胆子凑上前问:“小宁总,哪里不对?”
“不不不!没有不对!”宁悦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冲张小英比了个大拇指,“非常好!特别好!你们继续练习,马上就有用武之地了!”
说着,他转身就走,步履轻捷,和来时的没精打采截然不同。
夜风吹来,把他胸腔里闷了一天的烦躁给彻底涤荡一空,宁悦都没意识到自己脸上笑容越来越大,他加快步伐,恨不得马上就回公司,立刻写出个方案来,明天带着到工地开会,扬眉吐气地告诉所有人:办法找到了!
宁悦越想越高兴,几乎是冲出了工地大门,下意识地抬眼向马路上看了一眼,随即,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热闹繁华的街道在这一刻仿佛都陷入了虚无。
宁悦眼里只看得见昏黄的灯光下对面路边停着他熟悉的丰田子弹头,利峥倚着车门,眉目温和地看着他。
他是在等自己?等了多久?
不会是从上午自己让他走,就一直等着的吧?
宁悦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无限柔软起来,对利峥没站在自己这边的那点埋怨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抑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却放慢了脚步,故意错过了眼前的绿灯,傲娇地扬起下巴,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看对面的利峥。
等到下一个绿灯亮起,宁悦才脚下生风地疾步冲过斑马线,却在快要扑进利峥怀里的时候,又矜持地停了下来,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利峥弯腰从车窗里拿出一个焖烧杯,拧开递到他手里,宁悦不解其意地接过,扑面而来的是雪糕的冰冷甜香。
“杏仁雪糕。”利峥轻声说,“你说想吃的。”
“哪儿来的杏仁雪糕?”宁悦吃惊道。
利峥轻描淡写:“你在忙,我便过关回了一趟香港……”
“区区雪糕,就想蒙混过关啊?”宁悦故意挑剔,手却抓着焖烧杯不放,强调,“我还在生气!”
利峥微笑不语,从杯中拿起勺子挖了一点送到宁悦嘴边,看着他粉红舌尖伸出来舔了一点雪糕回去才开口告饶:“好吃吗?你就看在我今天往返两次,又坐着劳斯莱斯到处去给你找叮叮车的份上,原谅我一次。”
甜润冰凉的雪糕在口腔内化开,杏仁的坚果香气配着细腻的手打雪糕美味无比,宁悦满足地眯起眼睛,夺过勺子塞进嘴里:“我自己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