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面裂出了凹陷,他一不小心,脚步踉跄着差点摔倒,不得不扶着墙稳住身体。
手掌上粗糙的砖墙触感让他清醒了过来,垂着头,呼吸急促得断断续续。
都不用照镜子,宁悦知道自己的脸色现在一定很难看。
他强行振作精神,走回十号院,一眼就看到自己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地晾晒在横牵的绳子上,风吹来一股洗衣粉的清香。
刘婶在厨房里忙活着,锅盖开启处白色雾气蒸腾,让她的脸变得模糊,宁悦依稀间看到的竟然是刚来望平街时她爽利干脆的中年模样,而不是如今历经沧桑的衰老。
他们……都老了啊。
刘婶抬头看见他,没等他开口就挥手一笑:“我洗衣服的时候顺手给你搓了,正好你回来,自己收了啊,我忙着做饭呢。”
看着刘婶花白的头发,宁悦喉结蠕动了几下,心里酸胀难忍,恍惚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大平层豪宅。
“住在能在屋里上厕所的好房子”。
对刘叔刘婶来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他自己可以吃苦,凭什么替他们拒绝呢?
刘燕子死在了花朵一样的十八岁,刘叔刘婶这辈子已经过得够苦了,明明有一个安享晚年的机会,就被自己放弃了。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有过这个机会。
“刘婶,我……”宁悦艰难地开口,刘婶隔着锅里的热气对着他笑:“闻到香味啦?今天吃菠菜鸡蛋面!”
“不是,我……”宁悦实在说不出口,落荒而逃,“我去看看太婆。”
他狼狈地奔入小院子,林婆婆站在树下。
小黑猫长大了些,开始上蹿下跳,笨拙地学着爬树,一动一静,天边仅存的灰紫色暮霭给这幅画面涂上了柔和的光晕。
“回来啦?”林婆婆拄着拐杖,闻声侧头看向他,皱纹满布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宁悦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扶住了太婆的胳膊,感受到落入掌中的手臂枯瘦如树枝,心里更是一阵刺痛。
“太婆……他今天来找我了。”宁悦轻声说,“给了很丰厚的条件,让我们搬出去住。”
他不安地垂下头,声音放得更低:“我拒绝了……”
后悔沉甸甸地压在宁悦心口上,让他越发喘不过气来,再一次自责地质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有什么资格替林婆婆拒绝?
肖立本能磕磕绊绊地活到十八岁,少不了林婆婆的喂养和刘叔刘婶的帮衬,他想报恩,自己凭什么拒绝?
宁悦无力至极,颓然地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每次对上利峥他就丧失了理智,完全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一次……又是他错了吧。
“嘁。”林婆婆发出嘘声,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拒绝得好。”
“可是……可是……”宁悦更加自责,语无伦次地说说,“他给了大房子,带卫生间和厕所的,还有大厨房,刘叔刘婶也有一套,本来今晚你们就可以搬过去,不必再受苦的,是我意气用事……”
“嘁!”林婆婆再度发出响亮的嘘声,眯着眼睛说,“我告诉过你吧?肖立本给我汇过一大笔钱,一百多万呢。”
宁悦晃晃头,从侵蚀全身的痛苦中勉强清醒了过来,回忆了一下,是肖立本“死”了之后,自己从昏迷中醒来,就接到了林婆婆的电话,得知肖立本汇了一笔款子给她。
那时候华盛还是个普通建筑公司,全部的钱都压在工程上,百多万也是肖立本全部身家了。
他茫然地点点头:“……我记得。”
“我老太婆要是想享福,早就拿出来买房住了,大房子嘛,多了没有,三五套总是买得起的,小刘他们也跟着住没问题,我为什么不买?”
“那……”宁悦更茫然了,“为什么?”
林婆婆撇了撇嘴,干脆利落地说:“不稀罕!我就愿意住在望平街,睡在小屋子里,跟我那堆咸菜坛子作伴,心里踏实。”
她安慰地对宁悦眨眨眼:“他是个坏人,咱们不要他的钱,哦?”
“不是的,太婆……”宁悦越发无措,“他只是对我不好,你们没必要为了我……”
林婆婆打断了他的话,故作生气:“谁说是为你?我老太婆就不能有点脾气?还真当我老了就只能等死了?”
她抬手,宁悦乖乖地把头低下,像个孩子一样让林婆婆摸了摸头发:“我这一辈子,想给我花钱的男人多了,他算老几。说不要就不要,别说拐弯抹角地送,就是他现在站在面前请我去住大房子,我都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