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第六天清晨,他站在宽阔平坦的白沙上,等候从史多尔诺威来的小飞机接他回去。那些原本在心底深处的小小的担忧,现在已经不算什么了,一点也不像他原先认为这一刻会充斥的严重恐惧。托德先生和他站在一起,旁边沙地上立着他的小皮箱。草地上路径尽头停着格拉达饭店的车子,是岛上惟一的一部,也是全世界这种式样中硕果仅存的一部。他们站在那里,在闪亮的荒地里形成四个黑点,看着天上小鸟一样的东西朝他们这边降落。
在如今的飞行形态中,这倒算是最接近飞行的原始意念的一种,格兰特心里想。就像有人指出的,人类一开始梦想飞行时,是想像自己煽动着银色羽翼飞人蓝色的穹苍。可是后来的发展并不是这样。你搭飞机时先是被推入一个广场,然后被关进盒子里,接着害怕,随后晕机,最后就到了巴黎。海角天涯一只偶尔落在沙地的鸟儿把你给接走了,这种情况和人类遨游天际的原始想像反而最接近。
这只大鸟沿着沙地慢慢停到他们面前,格兰特有一刹那的惊慌。毕竟不管怎么说,那还是一个盒子!一个紧紧密封的陷井。但身旁每件事情的悠闲很快松弛了他紧绷的肌肉,就像这些肌肉僵硬起来的速度那么快。如果按照一般飞机场的次序,飞机先接受引导,然后逼近,此刻格兰特必然已经为惊慌感所征服;但在这里,这片广阔的沙地上,就在他和托德先生还在闲聊时,驾驶员已经从阶梯上往下走了,加上海鸥的叫声与大海的气味,整件事就像你可以随时决定取舍去留,没有好让人害怕的强迫性。
所以当这一刻来临时,他把脚踩上最低的一阶,只是心跳加快一点而已。他还来不及分析自己对密闭的门有何反应前,另有一件更近的事吸引了他的兴趣。他前面通道的另一边坐着阿奇。
阿奇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刚刚起床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他那一身色彩华丽而搭配杂乱的衣服,比以往更像是从别的什么人那里胡乱穿过来的。他就像一堆被弃的盔甲,上头摇晃着一些小道具。他像老朋友似的跟格兰特打招呼,故做谦虚地表示他对这个岛知之不多,还向格兰特推荐说盖尔语是值得学习的语言,然后又回去睡觉了。格兰特坐着看着他。这个小混蛋,这个虚有其表、没有价值的小混蛋。他心里这么想。
阿奇的嘴巴渐渐地张开,头上一丝丝黑发已经盖不住秃头的部位。蓬松亮丽的袜子上方的那两个膝盖,看起来更像解剖台上的标本,而不像是一个可用来行走的活生生构造。它们不是膝盖,而是“膝关节”;腓骨间的接合尤其有趣。
这个自负、邪恶的小混蛋。他原有的职业可以维持生计,也可以给他某种身份,带来精神的补偿,但却没法满足他自我本位主义的灵魂。他需要舞台的灯光,只要他能在光亮中昂首阔步,他根本不在乎是谁为这些光环付出代价。
一个几何图形在他下方展开,像是一朵日本花绽开在水中,此时格兰特仍在思考着虚荣在犯罪的面具后扮演的重要角色。他暂时打住心理学的思索,把心思转移到这个自然世界里的欧基里德现象,这才发现飞机已经在苏格兰本岛的机场上空盘旋。换言之,他已经从格拉达回来了,但他几乎没有察觉到。
他从飞机上走下来,踏到柏油地上,心想如果他当场跳起欢乐的战舞会怎么样。他好想高声呐喊,像第一次骑木马的小孩一样绕着机场跳跃前进。不过他还是直接走到电话亭,打电话问汤米是否能在两个小时后到史衮的凯利多尼亚饭店接他。汤米一口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