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不小,但一直走在雨中時,這樣的雨足夠將人全身淋濕。袁飛看著那個越來越模糊的身影,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傘,面無表情地舉著傘往酒店走。他的腿長,步子邁得大,很快就趕上了楊紅娟。他的兩個眼睛平視前方,仿佛沒看見她一樣,和她擦肩而過。
楊紅娟淡淡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她走得慢了些,倒不在乎還在下雨,全身會被淋濕了,也不急著回酒店了。走了幾步她甚至停了下來,她的一雙眼睛看著塞納河上的橋。
她飛過幾次巴黎,去那些橋上走過幾次,她知道那些橋上掛滿了鎖,情侶們掛的寓意永遠在一起的同心鎖。雨中的橋朦朦朧朧的,比平時更加浪漫。她和那個人也有過浪漫的時光,那時候也想著會永遠在一起,他們的承諾都是真心的,只是後來她變了。
不過,才分開那段時間她倒是想過將來他們再次見面會是什麼樣子。她會後悔還是他會恨她,到時候她還能不能對他說一句“好久不見,你還好嗎”。然而他們六年沒見,當初的想法早就不在了,她的這幾年並不能簡單地用“後悔”二字概括,她選擇了,就不談後悔了。過去再是刻骨銘心都已經過去了,那一段歲月,只能放在回憶里。不過,她天南海北的飛,從來就沒有時間或者沒有精力回憶。
青春一去不復返,她早就不是當時那樣的人了。至於再次見面會說什麼也早就不重要了,她甚至不再想他了,對過去的事早就不再耿耿於懷。而現在的事實證明,她是無法對他說出那句“好久不見,你還好嗎”的,因為她的愧疚被她的氣憤所淹沒,她這麼喜愛這份工作,這麼努力的工作,而她的努力卻被人如此輕易地抹殺了。她難受不已。
楊紅娟希望以後執飛時再也不要碰上他。
袁飛和長吉航空的機組人員入住的是同一家酒店,因為他臨時出差,酒店是臨時訂的,只有這家酒店還有客房。到了酒店門口,他收了傘,推門進去。迎面走來幾個女人,他和她們擦肩而過時聽到她們的幾句談話,他放緩了步伐。
“我們不等楊紅娟一起吃晚飯嗎?”
“她心情不好,寫完報告後我看她出酒店了,可能去吃飯了,吃了飯順便透氣去了。”
“在飛機上,我們都輪班休息了她還等著白金卡爺爺起來吃飯,哪知白金卡爺爺對她的工作卻只有‘一般’二字評價,她悶悶不樂也是正常的……”
長吉航空的乘務員們把金卡旅客稱為金卡爸爸,把白金卡旅客稱為白金卡爺爺,因為他們的身家都是不菲的,他們在長吉花過不少錢,乘務員們必須十分尊敬他們,他們是大佬,花錢的是上帝。在面對他們時,乘務員們是一點兒差錯都不能出的,尤其是白金卡客人,因為白金卡客人的投訴是百分之百的有效投訴。只要被白金卡客人投訴,乘務員不僅會被扣績效,甚至會被降級、降艙。
說話的幾個女人走出了酒店大門,她們的談話聲被大門隔絕,袁飛再也聽不見了。
袁飛想起他到巴黎來時乘坐的飛機上,乘務長來問他對乘務人員的工作滿不滿意,他回答“一般”。又想起剛才碰到楊紅娟時她的態度和對他說的話,難道她就因為他這個評價而憤憤不平?
袁飛回到了房間,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站在窗戶邊上默默地抽菸。他們那一襲談話,關於她的事她什麼都沒有說,她唯獨控訴了他做了對不起她的“壞事”,而且他做的事還能媲美她曾經做的事,他們之間可以就此兩清了。他看著外面光影變幻,微眯了眼。
袁飛洗了個澡,外面沒下雨了。他靠在床頭看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