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滿壽唔了聲,“那得看她願不願意上來,姑娘家好面子,找了三天才找著,八成是走了樣,沒法子見人了。”
素以看看橫在井台上的木棍子,“那是gān什麼用的?”
長滿壽瞟了眼,拖著長腔道,“那個啊……才出井口yīn氣重,不好直接上手,就得拿喜抬左右架住了發散發散。軲轆往上車,下頭夾緊嘍。車一點夾一點,不就全出來了麼!俗話說死沉死沉,人一斷氣,那份量沉了不是一點兒。尤其是這種淹死的,灌了一肚子水,要人抬,沒四個人成不了事。井口小,光拿手拽,誰有那力氣!”
正說著,候在井邊上的太監貓著腰過來回話,“請師傅的示下,井圈子太窄,到了齊腰箍的地方卡住了,出不來。”
長滿壽頓住了,嗬的一聲,“這不是跟海參似的,得發得多大個兒呀!”
素以往那頭看看,搖軲轆把兒的太監按住了不動,麻繩扽得直直的,想來鉤住了,就是車不上來。宮裡的井口都很小,直著往來一個人沒問題。可死了的,四肢不定成了什麼四仰八叉的樣兒,加上浮腫,要順溜出來大約是很艱難。
她又望了長滿壽一眼,這裡他最大,就等他拿主意。長滿壽琢磨了下子,一拍大腿道,“拆吧,把人弄上來要緊。完了事兒明早回宗人府,jiāo了差使大傢伙輕鬆。就是姑姑還不能省心,慎刑司回頭少不得盤問。到底是您手底下出的事,內務府要拿人做筏子。”那頭攥拳擼袖的拆磚,他藉機道,“眼下掌事的是我小同鄉,要是姑姑嫌麻煩,準備上幾兩銀子酒錢,我替你跑一趟算完。”
太監老家都是窮到底,能撈錢的地方等閒不錯過。既然成了絕戶,做人也就瞎來。都說太監最jian猾,壞不壞的她心裡知道就行,面上還要裝客套,“真謝謝您了諳達,我自己也掂量這茬呢。近來時運不濟,麻煩事一樁接著一樁。不過我想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是托人走後門,那不是明擺著理虧嗎!”
長滿壽白胖臉上的小眼睛一斜,“大內可不是有理走遍天下的地方,吃那些冤枉虧的,您能說他們不占理?其實錯就錯在沒成算,這世道,銀子錢說話……”他覷她,燈籠光里一張漂亮的瓜子臉,那ròu皮兒,一掐就出水似的。細瞅瞅,其實眉眼長得有點像暢chūn園太后。太監也是人,也愛美人,看見那些齊頭整臉的宮女願意表個親近。和小丫頭子們說上話容易,厲害的是這些姑姑。進宮時候長了,四平八穩,也不有求於誰。好容易逮著個機會,不套套近乎太可惜了。
“您別以為我要貪您那點銀子,給您跑腿我樂意。以前沒什麼jiāoqíng,我幫您一回,日後好相見嘛!”他笑道,“您也知道內務府的那點事兒,外頭有民諺,樹矮牆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手不黑,哪裡來的銀子湊景講排場,您說是不是?”
素以真是忍不住了,眼下這qíng形,誰有心思和他扯那閒篇!慎行司問話,她如實的答就是了。她在尚儀局這麼些年,不說有體面,混個臉熟總是可以的,真用不著他那麼好心。
“差不多了!”她指東打西,“估摸著這就能上來了,諳達,咱們過去吧!”
長滿壽只顧和她說話,忘了那頭的差事。打眼一看井圈拆得齊地面了,他捲起袖子上前,井裡黑咕隆咚看不清,但那味兒實在不太好聞。他擺了擺手,“往起車!”
軲轆吱吱嘎嘎的絞,繩子一寸寸的上升。素以站在邊上,說不怕是假的,可她受著人家爹媽的囑託,認了屍好領人回去下葬呢!要說這起屍真是一波三折,死人有靈xing,她作梗,任你多大的神通都請不上來。剛車了一大半,不知道哪裡不對,絞軲轆的太監說絆住了。
長滿壽也有點發虛,他再往下看,那宮女穿的老綠夾袍子都看得清了,就離井口三四尺,愣是不動了。他退了兩步把酒葫蘆遞給素以,“有點邪xing,悶兩口燒刀子壯壯膽。”
素以喝了口又遞迴去,葫蘆傳了一遍,長滿壽把底都喝完了,探頭往下說話,“姑娘,你爹媽在宮外等了三天了,麻溜上來,別叫二老記掛。”
這麼一來真有用,搖軲轆的試了試,果然比先頭輕鬆了許多。
人終於出井口了,兩個蘇拉忙拿喜抬往上送。吭哧吭哧一番努力,屍首沉甸甸倒在了井台上,趴著的,身形脹大了足有兩倍,什麼也看不出來。
長滿壽瞥了她一眼,“素姑姑,瞧瞧是不是你手底下人。別怕,咱們一身正氣。”
素以知道他是說給死人聽的,欠了欠身道,“諳達說得是。”
兩個蘇拉上手把屍體翻了過來,素以借著燈籠光一看,直嚇出一身冷汗來。真真是頭大如斗,氣壯如牛。都發散開了,跟皮筏子裡chuī了氣似的,鼓脹得沒了人形。要認五官是認不出來了,還好那宮女耳屏上長了個痦子,就憑這可以肯定的確是丟了的那個。
她點了點頭,“請諳達回宗人府,沒錯兒,正是。明兒我領牌子上貞順門,告訴她哥子往城西領人去。”她沒敢再看一眼,從衣襟里掏出兩錠銀子jiāo給長滿壽,蹲了個福道,“諳達指派人的時候替我周全,好歹找個野狗夠不著的地方。”
長滿壽有點意外,這位姑姑不肯掏腰包給自己買方便,倒願意花冤枉錢替底下人打點。他豎起大拇指來,“姑姑真仗義,難怪下頭人都服您!就沖您這點,我也得好好替您張羅。您放心,萬事包在我身上,出不了岔子。”
素以退後兩步微一弓腰,“謝謝諳達了。這兒沒事兒我就先回榻榻里了,諳達有什麼吩咐,明兒打發人上局子裡來找我。”
長滿壽道好,看她跨出了腰子門才回身指使蘇拉,叫拿蓆子裹屍連夜送城西義莊去。分了一錠銀子給蘇拉,剩下的拋給了他徒弟。
他徒弟進宮前漢姓張,小名叫二臭,他嫌那名字不上檯面給換了個,現在叫張來順。張來順在他身邊當了十二年的差,也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邊伺候他回值房邊嘀嘀咕咕的琢磨,“我瞧著這位素姑姑像一個人。”
長滿壽笑開了,“你小子眼睛不鈍,說說像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