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馬轉過彎來,“主子是問外頭提鈴的丫頭?她十三歲進的宮,到明年十月滿八年,該放出去配人了。”
皇帝闔上窗,舉箸挑著菜色進了幾口。榮壽果然讓御膳房備了窩頭來,大荷葉式翡翠盤邊上還擺了一碟醬瓜,他嘗了一口,頗有點憶當年的意思。彼時皇父廢太子,他是兄弟幾個里寄望最厚的,曾被派到陝北督辦錢糧。那個huáng沙漫天的地方,住的是窯dòng,吃的是鍋魁老鹹菜。如今對比那時大不相同,可錦衣玉食外,偶爾也能想起當時的qíng形,別有一番醇厚的滋味。
他又就著醬瓜喝些粥湯,倒也吃了個八分飽。撂了筷子起身盥手漱口,想起秋獮的事,問大駕準備得怎麼樣了。榮壽樂顛顛道,“奉宸院那頭回過內務府,說鹵簿儀仗早已經置辦好了,就等下月初九開拔。奴才擬了隨扈的太監宮女名單,回頭送到鍾粹宮請主子娘娘過目。娘娘點個頭,就萬事俱備了。”
皇帝吃了飯要消食,在地中央慢慢的踱,瞥了牆根侍立的小太監一眼,“路子,你瞧這回誰能拔頭籌?”
那路子是個秉筆太監,十分能抖機靈,木蘭圍場上世家子弟策馬揚鞭,好幾回頭名狀元被他料了個正著。皇帝拿他解悶兒,負著手道,“快點兒猜,猜著了照例有賞。”
路子眉花眼笑,cha秧道,“回萬歲爺的話,依奴才的拙見,這回孚郡王、小肅親王,還有老莊親王家的三貝勒、六貝勒都有戲。再者是恪親王,奴才看他少壯氣猛,布庫的時候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上回幾個侍衛陪著練,一個個都叫他撂倒了。瞧這架勢,一人准能打死一頭老虎。”
皇帝點點頭,卻不言聲。榮壽怕提起恪親王惹他不高興,畢竟那是暢chūn園太后的娘家侄兒,私底下再挑剔也動不得的一尊大佛。皇帝嘴上不說,暗裡總歸不對付。他忙打岔,“奴才也來湊個份子,其實咱們國舅爺不賴,上回看他走馬,動作gān淨利落。挺像那麼回事兒。”
皇帝想起恩佑的騎she就嘆氣,這位國舅爺gān什麼都是半瓶醋,愛說大話,辦事不著調。祁人子孫,馬背上she箭不說正中紅心,至少做到不脫靶。可等他賽完一輪去查驗,卻連一根箭羽都找不著。讓人懷疑他的弓上到底有沒有搭箭,是不是單拉拉弦,做做樣子的。
“要我說,那是萬歲爺沒出手,否則誰能獵得過咱們爺?主子,奴才斗膽先和您討賞,要是這回奴才猜得沒錯,奴才要碗鹿血喝喝成嗎?”路子嘿嘿的笑,“都說鹿血大補,奴才還沒嘗過味道……”
皇帝回過身來看他,“太監不能喝鹿血,喝了得沖死,你活膩味了?
榮壽憋著笑呲達,“鹿血補男人,你又不是個男人,喝了gān嘛使?這鬼東西成日間就想這些不著調的,改天我帶你上huáng化門溜一圈,叫那頭師傅再給你淨一回身,你八成就消停了。”
正說笑,暖閣外頭有腳擦地面的響動,榮壽挨到帘子邊上看一眼,垂著兩手回來通稟,“主子,今兒二十五,敬事房遞牌子了。”
皇帝聽了踅身坐回炕上,門外太監打起軟簾,敬事房馬六兒頂著大銀盤進來,膝行到皇帝跟前,往上一呈敬,“恭請萬歲爺御覽。”
銀盤裡整整齊齊碼著綠頭牌,皇帝扶額看,一頭還要琢磨上回臨幸的是誰。按次序來該到和貴人,他探手去翻,剛摸著牌邊兒,一牆之隔的月華門外響起鈴聲來。他頓了頓,敢qíng那宮女乾清門前走了一遍,這又回到內右門裡邊來了。
榮壽看皇帝臉色不豫,斂著神道,“主子別惱,奴才這就去打發那丫頭。”
他剛說完,夾道里的“天下太平”顫巍巍的響起來。榮壽見皇帝臉都綠了,不敢再言聲,正想退出去料理,卻見皇帝略抬了下手,寒著嗓子道,“由她去。”
也是,罰她提鈴是御口親旨,這會兒忽然撤了太兒戲了點。皇帝只有當作沒聽見,耷拉著眼皮子把綠頭牌扣了過來。
馬六兒復高舉著銀盤卻行退出去,把聖意傳給了馱妃太監,自己穿過東廡房出了遵義門。
遵義門和月華門是大門對小門,直隆通的道兒。他一出來就撞見了素以,借著腰子門上燈籠光看,那姑娘青著臉,一雙眼睛幽幽泛著綠光。抽冷子看過去,嚇人一跳。
☆、第14章
“喲,素姑姑不是才上公爺府辦完差嗎,怎麼回來提上鈴了?是差使辦砸了?”馬六兒把大銀盤的一邊架在腰上,模樣像鄉里端簸箕的農婦。
素以瞥他一眼,“諳達,這是萬歲爺的恩典。”
馬六兒直點頭,心道這恩典賞的真要命。再瞅瞅她,穿得忒單薄,好心提點她,“多穿點兒,半夜裡下霜,冷著呢!”
她手裡鈴鐺照舊搖著,蹲蹲身道,“謝謝諳達,我帶了包袱在牆角上擱著,回頭冷了再添。我這兒事沒完,就不耽擱功夫了,諳達您忙吧!”
馬六兒點點頭,看著她筆管條直的往內右門上去。身姿很不賴,就是聲口有點瘮得慌,半夜聽了叫人肝兒顫。
素以徐行正步,亮嗓子又是一句唱平安。微微揚起臉,入了夜,空氣里細碎的薄霧撲面而來。宮門上的燈也杳杳的,像是隔了很遠似的。聽老輩子裡人說霧天最容易遇見髒東西,她提鈴走一回就一炷香時候,但是每隔兩個時辰得來一趟,所以榻榻里是不用回了,只能露天找個地方打盹,這一呆就是一整夜啊!想想真怕,現在還有人走動,等到了三更,宮門上撤了門禁,這偌大的天街就剩她一個人了。一個人在霧裡搖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