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官話,朕不想聽。”皇帝低頭道,“朕只想知道,你對朕,是不是只有主僕的qíng分?”
素以心跳得厲害,慌忙蹲了個福,“主子這麼問,越發折得奴才不能活了。您讓奴才怎麼說呢!奴才家是角旗包衣,祖上隨龍入關起,一家子就兢兢業業替主子賣命。主子和奴才們隔了九重天,奴才對主子不敢有非分之想,請主子明鑑。”
這關係撇清得好,原來有想法的只是他一個人,她這個奴才當得很清醒,不想登梯上高,她的初衷也沒有改變過。即使他握住她的手,即使他在迷亂里吻了她的臉和嘴唇,即使昨晚他們有了那些不能言說的秘密……在她眼裡一切都不算什麼,她不過盡一個奴才應盡的義務。
皇帝感到失望,他慢慢鬆開她,兩手以一種僵硬的姿勢垂在身側。不甘心自己敗得這樣跌面子,點頭道,“你果然不負朕的期望,御前伺候最忌諱獻媚邀寵,看來調你當值沒有選錯人……打今兒起該歸正道了,主就是主,奴就是奴,和那貞她們一樣,沒有題外話,大家都省心。”
素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忍住了。她有點難過,似乎不經意間和什麼東西失之jiāo臂,再也拾擄不起來了。向上看看皇帝的臉,他別過頭看遠處的篝火,冷硬的側臉,和她記憶里那個威嚴的影子重合起來。原來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從來沒有改變過。
她解下斗篷重給他披上,一面系纓絡帶子一面道,“主子這話是正道,奴才記住了。”額外又添了句,“明兒熬鷹主子就別來了,這大半夜不睡,我怕主子身子扛不住。奴才看主子這幾天辛勞,等回了熱河好好歇兩天長長元氣。”
不放心小公爺那裡,把她擱在哪裡他又是能放心的呢?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霸攬著也沒用。他狠狠心嗯了聲,“這趟秋獮結束,朕要上普寧寺探望個故人,你跟著一道去。”
她應個嗻,“是外八廟的普寧寺?這個奴才聽說過,裡面有尊金漆木雕大佛,當初朝廷頒旨修建,我瑪法在裡頭做過一陣子監工。”
皇帝不由嘆息,這姑娘簡直就是個奇蹟,你和他說什麼都能聊得上,這世間萬物就沒有她不知道的。認真說起來她和小公爺是同類人,雖然有時候不靠譜,但是腦子很聰明。要是自己對她毫無牽掛,指給恩佑算是個不錯的歸宿。可是他終歸沒法子下決心,他千方百計要斷了恩佑的念想,如果現在放棄,那麼之前的種種豈不是無用功麼!
他慘澹的笑了笑,“你知道裡頭有座大佛,那知道朕說的故人是誰嗎?”
素以搖搖頭,“廟裡都是和尚,難道是主子相熟的哪位大師?”
皇帝沒言聲,橫豎也被她猜著十之八九了。他沒御極前曾經悄悄去瞧過,沒見著人,那會兒說是出去雲遊了。現在過了四五年,再怎麼也該見上面了吧!qíng這東西真太熬人了,東籬那時在太子位上,諸兄弟對他唯命是從,何等的不可一世!後來為了女人落得這副田地,皇父昭告天下說太子出花兒死了,除了親近的幾個人,就再沒人知道他的下落了。
他把視線投向深遠的天幕,東籬就是個活招牌,他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這張臉麼!他雖然取代他做了皇帝,但一直為他感到可惜。秋獮也不是年年有,逢著機會去瞧瞧他,也不枉費他們曾經兄弟一場。
他負手在前面走,背影很孤高。素以在後面跟著,看著斗篷的下沿被他的腳後跟勾起來,一波波的dàng著漣漪,心裡莫名有些酸楚。沒到御前覺得皇帝是九天上的神仙,看不見也夠不著。現在就在她面前,不止一次問她願不願意跟著他,卻都被她婉言謝絕了。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照理說天底下應該沒有一個女人不愛俊俏爺們兒,何況這俊俏爺們兒不光有錢,他還是個皇帝。可在她看來仍舊欠缺了些什麼,她是個二愣子,她重感qíng,兩個人之間的相濡以沫,遠比那些身外物要金貴得多。
她淺淺握起拳,對自己笑了笑。眼下是五色迷心,等將來出了宮天大地大,大概不會再掛念現在的種種了。待到她兒孫滿堂的時候,再想起紫禁城,想起皇城裡有這樣一道耀眼的陽光,也會感到滿足和安然了。
接下來相處果然按著皇帝的要求有條不紊的進行,也不是刻意的保持距離,就是主子和奴才之間最標準的往來,張弛有度的,很從容穩妥。至少她是這麼認為。比方司衾前的更衣,以前解褲帶時皇帝會迴避,不要她上手說自己來。現在倒很坦然,心跳如雷的人變成了她。她跪在地上努力維持水平的時候,皇帝筆直的站著。她從他背後的穿衣鏡看過去,他微微偏著頭,流麗的肩背線條。她在他眼裡已經和御前的太監們沒什麼兩樣了。
她一面悵然一面慶幸,這樣多好,誰也不牽掛誰。那細微的一點好感不足以支撐起漫長的禁宮歲月,再只要一年,一年後就能海闊天空了。她走了自然有新人填充進來,萬歲爺漸漸會忘了她。她在他跟前不過是極短的停留,也許若gān年後有人提起以前那個二皮臉的素以,他會擰眉想一陣,想不起來了,再問一聲“誰呀”。
素以還是個容易快樂的人,她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打掃了出去,什么小秘密啦、萬歲爺牽她的手親她的臉啦,那些統統都扔掉。她給小公爺熬鷹,給鷹取了個文雅的名字叫松格里。馴到第七天的時候這隻鷹餓得只剩皮包骨頭了,開始給它餵兔ròu羊ròu。小公爺驚奇的發現他的鷹對他沒有敵意了,把他樂得上躥下跳。
“姑娘您可太神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謝您。”小公爺拍拍胸口,“往後有什麼要我幫忙的一句話,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給您辦。”
素以正給鷹纏尾毛,今天是松格裡頭一回上場練捕獵,纏上尾毛是怕它飛跑。小公爺在馴鷹方面完全是個門外漢,愛玩,自己又不會馴化,真就是坐享其成的少爺作派。嘴倒是挺甜,追著謝她,一籮筐的好話。她笑道,“別介,您言重了,我心裡也過不去。”
“要謝要謝,等回了熱河我請你如意茶館聽戲去。”他在邊上手舞足蹈,“那茶館好啊,京戲崑曲全請名角兒壓場。您愛唱戲嗎?還能拜師傅學票戲,師傅給您指點,教您吊嗓,給您拉二胡叫好,幾天下來也能小有所成。”
場子裡的兔子鴿子之類供鷹捕殺的玩意兒都備好了,拴住了腿不叫逃,繩長,滿場又跑又滾的。素以揭開鷹的眼罩,把松格里往柵欄里一拋,應道,“票戲那是男人的玩兒法,誰見過女人在家吊嗓的!我要是在乾清宮來上一嗓子,管保立馬下了慎行司大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