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說話向來得法,他能拐彎抹角的把戰火蔓延得更廣。太皇太后自視甚高,太上皇那麼厲害人物都不能把她怎麼樣,何況孫子乎?宗人府管一切宗族事宜,皇帝要是在人倫上行差踏錯,宗人府里的族老未必就管不得他。可叫她困擾的是阿林阿山的案子,這要是追究起來茲事體大,怕不止是革職查辦收繳贓物那麼簡單。
她下意識把那張禮單緊緊壓住,“那麼依著你的意思呢?”
皇帝故作高深沉吟了下,朝地罩那頭瞧一眼道,“按刑律,阿林阿山犯的是死罪,殺頭、抄家、流放樣樣夠得上。可終歸是親戚麼,皇祖母體念娘家的心,孫兒都知道。皇祖母上了年紀,愈發的戀舊。阿林阿山是您唯一的兄弟了,死罪雖難逃,孫兒卻有意留他一條xing命。”他閃眼過來瞧她,如果她不在意娘家人死活,大可以繼續裝聾作啞。他來前早作好了準備,萬一買賣不成,那仁義也就不在了。bī他下狠手,他也不是做不出來。殺了阿林阿山就是剪斷了老佛爺的雙翅,她飛不高跳不遠,再打著送她養病的名號遠遠送出去,也不是難事。他重名聲,就圖她改口還素以自由之身。皇帝廢太皇太后的旨,說出去總不好聽麼!
天家表面上的其樂融融果然都是假象,帝王家哪裡來的小事?皇帝打什麼主意她都知道,這是攤到檯面上做jiāo易了。皇后是個牆頭糙,她怕男人,風一chuī就往皇帝那頭倒戈,她也不指望她能站出來說公道話了。反正到了這步,終究要扒開衣裳bào露給眾人看的,她有什麼可懼?
皇后看見他們祖孫之間暗流洶湧就害怕,在桌下摸到了皇帝的手,微扯了扯,皇帝在她手背上一拍,叫她只管看戲別出聲。
太皇太后當真是豁出去了,把那張禮單撕得粉碎,奮力往地上一擲,手指上的金護甲飛出去,撞在薰香爐子上叮的一聲響,“什麼勞什子!憑這區區一張紙就想陷害元老重臣,皇帝你打算助漲這樣的歪風邪氣麼?”
皇帝對那滿地紙屑無奈一嘆,“這是手抄下來送給皇祖母過目的,真跡在朕御案上壓著呢!況且既入了朕的眼,有沒有那張紙都不重要了。”看見太皇太后怒目相向,他拱了拱手,“皇祖母息怒,好歹仔細身子。說陷害,這才真是莫須有。朕冬至接著奏報就命刑部暗中查探了,果然沒叫朕失望,一查之下阿林阿山家產令人瞠目。就以他如今的官職月俸,庫房裡的金銀恐怕辛勞兩輩子都賺不回來。有時候錢多也不是好事啊,來路不正又不敢存進錢莊,花不完,只好全積在手裡。據說御史大夫拿煙杆敲敲牆,牆上的石灰落下來,裡面壘的就是銀磚。銀磚砌的屋子,朕都未曾有幸住過呢!”
他越說太皇太后越心驚,怎麼就到了這地步?原來早就在查了,恰好遇上素以的指婚,於是皇帝就拿來做jiāo換的籌碼麼?她鐵青著臉道,“你心裡什麼成算,說出來就是了。咱們祖孫和別個更不相同,什麼不好商量呢!照著大節上說,查貪是你的政績,是可標榜後世的佳話。但天威凜凜下也當有權衡,塔喇氏是你外家,連你死去的額涅都是這個宅門裡出來的,你倒忍心把他抄個底朝天?”
“所以朕和皇祖母打商量。”皇帝夷然道,“這樣大的罪孽,想要平安無事是不能夠的。朕今兒進園子請皇父示下,皇父發了話,怎麼處置全在朕。朕可以饒他不死,也可以拿他五馬分屍點天燈……來告訴皇祖母是想先緊著皇祖母,朕的心思,皇祖母眼裡瞧得真真的。朕這人就是這樣,只要能讓朕的針過得去,朕自然也讓線過得去。”他說著頓了頓,一手抬起來往外指指,“朕喜歡素以,要把她討回來。皇祖母上回沒問朕的意思就把朕御前的宮女指了人,朕不能說什麼,唯有借著這次機會向皇祖母邀功請賞,請皇祖母撤了她的賜婚,朕要她,要把她留在身邊。”
這話驚壞了外面垂手聽命的素以,她猛抬起頭來惶然看著晴音,不能說話,拿眼神詢問她,怕自己是耳背聽錯了。晴音也愕然,素以和萬歲爺關係不一般,這點她早就知道,但是沒想到萬歲爺會這麼直隆通說出來。為君者要深沉內斂,喜好忌諱顯露在人前,看來這下子是bī急了,似乎有點不管不顧了。
太皇太后笑起來,“皇帝這是打算為個宮女子徇私qíng麼?你們父子倒是一條心,你的這點算計要是傳進暢chūn園,猜猜你皇父會怎麼看待你?”
皇帝笑了笑,“皇父如今心境開闊,連追封敦敬皇貴妃為皇后的提議都採納了,朕作為皇帝,寵幸一個宮女怎麼不能夠?別忘了皇太后就是宮女子出身,皇父愛之甚甚,必然也能體諒朕的難處。”
太皇太后怒火燒心,霍地拍桌站起來,“追封合德帝姬?你竟當我死了不成?我是你親祖母,你要追封,可問過我的意思?”
念佛的人,表qíng猙獰起來也不亞於羅剎。皇帝沒想到養尊處優的太皇太后會有這樣可憎的面目,他立起身,高高的個兒站得筆直,背手道,“皇祖母固然要供養著,可合德帝姬畢竟是高祖元妃,嫡庶不分已經是疏漏,再叫他們夫妻分離,孫兒將來下去沒臉見高祖。”
簡直像扇了她一耳光,他是想說她沒臉見高祖才對吧!太皇太后氣得腦子發懵,兩耳嗡鳴得幾乎站立不穩。這黑了心肝的東西,當初一力捧他,就換來今天的好處?她顫著聲道,“早知如此,年三十晚上就該把那賤蹄子殺了,留著活口,叫你這不孝子孫來忤逆我!”
皇帝漠然道,“皇祖母消消氣,孫兒即便追封,也不能越過皇祖母的次序去。皇父說了,皇貴妃寶頂規格和您做到不相上下。孫兒以為,大不了將來敦敬皇后在東您在西罷了。”
這叫不相上下?東向為尊,西向為卑。她是當朝的太皇太后,是聖母,居然要接受這樣的不公?身邊的宮女左右攙住她,她抖得篩糠似的,恨道,“我懷胎十月生了你皇父,父jīng母血啊!在你眼裡,那個不與你絲毫相gān的合德帝姬竟比我這親祖母還親上十倍麼?你不孝不悌,虧你還是皇帝,你就是這樣做萬民表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