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兒。”睿親王臉上有了笑模樣,“你是送子娘娘邊上那個托淨瓶的,經你的手就有喜信兒。回頭我也有賞,你不是瞧上我養的那對鵪鶉了嗎,送你了!”
睿親王是小人jīng兒,他嘴上不說,心裡謝這位女科狀元,要不是他,他也沒法從娘肚子裡出來。嚴三哥出息不大,愛養個鳥,餵兩條肥狗。羨慕他的長勝鵪鶉,見他就問哪兒買的,比瞧准了女人還上心呢!這回借著由頭就賞他吧,自己也沒閒心和他耗。他一聽果然喜出望外,打躬作揖說謝謝,睿親王擺了擺手,舉步朝後面明間去了。
進屋一看,這屋子有點暗,光線錯綜jiāo織成一道網。禮貴人坐在炕頭上,步步錦檻窗里的餘暉斜照進來,落在她醬色袍子的緞面上,泛出一圈模糊的暈。睿親王眯眼望過去,炕頭上的人沒發現他來,抱著褥子正出神,她跟前的宮女倒迎上來蹲福,“給王爺請安。”
素以這才回過頭來,落地罩那頭的門前站了個小大人,穿石青的盤龍袍子,袍腳上繡著海水江牙,脖子上掛一串綠絛朝珠。長得很漂亮,眉頭卻擰著,一瞧就知道是睿親王,她忙下地欠身,“王爺您來了?”
“來了。”睿親王在圈椅里坐下來,人矮椅子高,兩條腿垂著,還夠不著地面。
他是鐵帽子王,品級不是後宮宮眷能夠比擬的。按規矩他坐著,沒有得他允許素以就得站著。睿親王沉吟著看了她一眼,“我剛才進門遇上了嚴三哥,聽他說你肚子裡有孩子了?”
素以臉上一紅,躬了躬腰道是。
他慢慢點頭,長長嘆出一口氣,“這世上的事兒真說不清,走了一個又來一個,倒也不虧。你眼下跟著皇上,不像以前那樣兒了,別拘著,也隨意些。我額涅常說女人不容易,要多體念點兒。你懷著孩子呢,坐下吧!”他咳嗽兩聲又道,“我跟著六哥在內務府學差事,他們大老爺們兒進來不合禮數。昨兒就得消息說你有了身子,讓我來瞧瞧你。眼下一切都好?”
素以嗯了聲,“嚴太醫給開方子養胎呢,都好,謝王爺垂詢。”
睿親王抬抬胳膊示意她別客套,摸了摸前額說,“三阿哥的案子正在加緊辦,闔宮排查送食盒的太監,找到他就能有頭緒。只是太監人數不少,光紫禁城這片就有兩三千。還有園子宮裡兩頭走動的,要全摸清就得翻那天的宮禁記錄,拉拉雜雜好多活兒,一時也料理不完。不管怎麼,你先耐下xing子來。我今兒來瞧你嘛,公事外也徇點兒私qíng。前面那些話,該說不該說的我都和你說了,就是要勸你別想太多。這會兒天天愁眉苦臉,將來生出個倭瓜來可丟我哥子的臉。三阿哥死了我們都難過,可難過不能沖昏了頭,逮住個人就往死里辦。抓替罪羊不算本事,掐住了膿包兒,擠出膿汁子來,疥瘡才能好利索。”
他用力的看她兩眼,素以瞧他那模樣又覺得好笑。這位爺滿口的官話充大人,其實到底是個半大孩子。他這麼巴巴兒看著她gān什麼?她知道他是想皇太后了。太上皇和皇太后離京去雲南,帶走了年幼的固倫公主,卻把他留下來學辦差。他還小,雖說滿皇城都是他兄弟親戚,可哪個也不能和母親比。
睿親王覺得有點失禮,忙調開了視線,略一頓又道,“給皇上的奏事摺子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因著聖駕是私訪,不驚動官府的,要一氣兒找著也費時候。我估摸著皇上接到摺子趕回來,少說也得半個來月。他是明白人,這案子破綻數不清,絕不會相信是你gān的。你別管那些弄屁股的倒灶事兒,外頭有咱們哥們兒料理,只要你問心無愧,就用不著cao那麼多的心。”
素以聽了挺感激他,“謝謝王爺了,我也沒什麼,就是想起來心裡不大受用。”
“受用就不是人了。”他咬牙切齒道,“那個下毒的,趕緊的燒高香求菩薩保佑,別讓自己落在我手裡。否則小爺就像片鴨子似的,把她一縷一縷片下來餵鷹,管叫她好過!”
睿親王和三阿哥處得很好,叔侄倆差不了幾歲,平時讀書打布庫都在一起。現在冷不丁的不在身邊了,感qíng上頭沒法接受。孩子家,務事再早也還是孩子,一邊說著一邊就哭了。素以看了心裡直抽抽,上來給他擦眼淚,溫聲的安慰他,“爺們兒家不帶這樣的,三阿哥還指著十三叔給他申冤呢!您得打起jīng神來,萬歲爺回來前就瞧您的了。”
睿親王抱住她的腰放聲嚎啕,嘴裡嗚哩嘛哩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素以有點無奈,剛才還一套一套的,現在這樣,估計是想他額涅想得忒厲害了,借題發揮在她這兒宣洩qíng緒吧!半拉嫂子和小叔子這樣不合適,不過小叔子還小,也講究不了這麼多。素以拍拍他的背,“王爺想額涅了,是不是?”
這麼一問他倒止住了哭。箭袖在臉上胡亂一抹,挺腰子道,“沒有的事兒,我gān什麼想她?我這麼大了……”被她瞧得不好意思,跳下圈椅捋了捋身上袍子,邊往門口騰挪邊道,“走了。”再一瞧他,腳下生風,已經往跨院那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