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朝廷里事忙,他心裡煩悶不得疏解,天天眉頭擰了十八個結。聽見她給他送吃食,這才有了笑模樣,“難為她,正好餓呢,傳吧!”
慧秀應個嗻,走到門前擊掌打了暗號。御膳房很快把小餃兒敬獻上來,一個個晶瑩剔透,拿掐絲琺瑯huáng底紅花的碟子碼好,看著挺美,經過面前時還是隱約聞見一股子腥味。慧秀皺了皺眉,跟進去在一旁侍立,一面小心翼翼瞧著皇帝的反應。皇帝果然一頓,很不解的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舉箸去夾,醋里打了個滾,慢條斯理的吃起來。
唉,真是不嫌棄!慧秀澀澀的想,一碟子十二個,看著皇帝逐個吃了,原來萬歲爺對色香味的要求那麼低。qíng人眼裡出西施,qíng人送來的東西即便不那麼可口,連一個都捨不得làng費麼?
皇帝都用完了才擱筷子,盤算著抽空去瞧瞧她,剛起身,又有軍機大臣捧著奏本進來。他嘆了口氣,對鴻雁兒道,“朕走不脫,你代朕去問禮主子安。多謝她的小餃兒,朕用得很好。再叮囑她留神身子,朕這裡吃食有御膳房打點,讓她放心。雨天別走動,多歇著,肚子裡阿哥要緊。朕夜裡還要議政,就不過去了,等忙過這陣子,再上慶壽堂瞧她去。”
鴻雁兒扎地打千兒去了,到慶壽堂按著主子的話原封不動的照搬一遍,素以聽了卻是另外一副光景。
他的意思是不讓她再給他送吃食了,他那兒都有,費那些心思不如安心養胎。可是她只剩這一宗能夠去探望他的理由,他不讓,那以後唯有呆在慶壽堂苦等了麼?素以無奈的躺倒下來,她知道他不是喜新厭舊的人,他對她也是真心真意的,但這重重困難要怎麼破解?他跟前伺候的人有意無意的話,簡直要鑿痛她的心肝。裡面到底有沒有什麼內qíng?她qíng願相信他是真忙,是真的累極了睡到未時沒起身。但他明明醒著,明明在找慧秀……
她有些不敢想像,也許皇后勸過他,也許說了很多國事為重的話。說動了他,他也覺得自己該收收心了,於是便一里一里淡了。再說她又懷著孩子,也沒法兒伺候他。到底他是男人,要他憋上那許久,也委實是難為他。
素以側躺著,gān瞪著兩眼,漸漸覺得又痛又酸。不該想那些,自己樂呵呵的對孩子好。她勾起脖子看蘭糙,“你說主子忙完了會來嗎?蘭糙,我心裡空落落的……”
蘭糙也說不清,胸口直發堵,還得做出鬆快樣子來安慰她,“您別想那麼多,萬歲爺記掛著您,等回頭一定來瞧您。奴才雖然不懂朝政,但是知道他主子爺萬事一身。那麼多的大事兒全依仗他一個人,您想想,就是把他拆開,又能打多少個釘兒呢?主子您最心疼他老人家,你們在一塊兒也不容易,別計較那些不上要緊的人和話,往心裡去您就太給人家長臉了。奴才看著呢,這宮裡沒人能和您比肩。您只管放寬心,萬歲爺說得沒錯,肚子裡的阿哥最要緊,您安心將養著自己受用,啊?”
她重又躺回去,把枕頭往自己脖子底下摟摟。窗口的光線漸漸晦暗,眼看著要入夜了,她閉上眼睛嘆息,“你也歇著去吧,我這裡不用伺候,叫我一個人靜靜。”
蘭糙略遲疑了下,還是蹲了福退到值房裡去了。
素以糊裡糊塗迷瞪了一陣,醒過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掙著爬起身,覺得有點寒浸浸的,也沒太在意。燈罩底下火光跳躍得厲害,她挪過去,拔了簪子挑燈芯,又呆呆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去拆把子頭。
屋裡太靜了,他不在,什麼都是空的。真就那麼忙麼?她這樣想他,他呢?離得並不遠,隔幾重宮闕,竟像隔了萬道天塹似的,她邁不過去,他也騰不出空過來。還好有寶寶兒,她低頭撫撫肚子,一日大似一日了,有擔憂也有欣喜。她以前是個得過且過的人,現在弄得驚弓之鳥模樣,真沒意思!
拿篦子梳頭,想起了小時候的童謠,坐在鏡前輕聲的念叨,“小小子兒坐門墩兒,哭著喊著要媳婦兒。要媳婦兒gān嘛?點燈,說話兒,chuī燈,作伴兒,早上起來梳小辮兒……”
正唱著,不知道什麼東西掉下來,哐的一聲巨響,嚇得她渾身一震。外頭上夜的人忙進來查看,原來是多寶格里的一隻蓮紋青花聳肩瓶落在地上,摔了個粉身碎骨。
☆、第116章
後兒是萬歲爺的壽誕,素以卻著了涼,病得起不了炕。要辦宴,宮外的親貴們都要進宮來,好些事兒要料理。現在不討巧,她幫不上忙,橫豎兔兒爺打架——散攤子了。
南窗開了條fèng,略可以看見院子裡的景致。雨還在下,絲絲縷縷打在芭蕉葉上,凝聚成堆,然後重重的滾落。她怔怔看著,難免有些傷感。以前身底子好,qiáng健得像頭牛似的。現在懷了孩子,一病就來勢洶洶,頗有物是人非的感覺。
蘭糙端藥進來,看她發愣就知道她心思重,找了個高興的話題和她打岔,“家裡太太這趟也能進宮來了,不是升了三品淑人麼?咱們請進慶壽堂,主子和額涅好好親近親近,說說心裡話。”
她一聽也高興起來,“有煩心事,找額涅准沒錯。”
“可不。”蘭糙扶她坐起身,往她嘴裡塞個梅子,把藥捧來給她喝。這位主兒就是利索,不像那些嬌貴人,喝碗藥還要底下人哄半天。她不是的,接過藥咕咚三四一通灌,仰脖兒就給喝完了。蘭糙把空碗遞給荷包兒,又伸進褻衣里掏了把背,身上還是滾燙,一點兒沒出汗。藥倒用了兩三劑,不知怎麼不見好。她猶豫了下,“主子,奴才往乾清宮一趟吧!告訴萬歲爺您病了,他一準兒來瞧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