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嗚哩嗚哩說了一通,語速又快,皇帝隔著門沒聽出頭緒來。再要問她,寢宮裡又是一片死寂,石沉大海一樣沒有回音了。
他滿臉悽苦,垮肩站著像失了線的偶人。皇帝又怎麼樣,在她這裡照樣不受待見。她趕他走,只差沒讓他滾了,這是多大的怨恨?他腦仁兒痛得刀絞一樣,抬手摸摸竟都是虛汗。踉蹌退後一步,隨侍的太監上來扶他,被他回手叫退了。自己轉身往外走,邁出門檻,空氣里的一點微涼迎面撲來,把先頭那些酒勁沖淡了,心思也漸漸清明起來。
廊廡下跪了一地的人,長滿壽迎上來給他披斗篷,輕聲道,“主子息怒,禮主兒心裡有委屈,先前在老虎dòng那兒都和奴才說了。您瞧她這會兒道乏,誰勸也沒用。奴才先伺候您回養心殿,您今兒偏勞,先適適意意歇著,容奴才慢慢向您回稟。”
皇帝回頭看了眼,南窗裡面黑dòngdòng的,滴水下的西瓜燈搖曳著,照亮玻璃後面隨窗掛的山水帘子。看來是有內qíng的,但是怎麼不同他說呢?因為怨他,再不願意和他說話了嗎?原本最親密的人,到最後鬧得這樣生疏……
他上了九龍輿,說不出的懊喪難以排解,進了養心門還是昏沉沉的。他這個壽星翁,撂下一攤子賓客自己躲起來避世,說來真有些禮數不周。但是管不了那麼多了,他進門站在殿中央,榮壽弓著身腰上來替他解氅衣。這奴才先頭往自己臉上招呼過,兩頰有些腫,加上一雙水泡眼,看著臉架子有些變形。
長滿壽在一旁侍立,覷一眼皇帝,yù言又止。
皇帝卷著袖子坐到案後,面前一盞奶茶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捏了捏眉心,倚著圍子道,“說吧。”
榮壽一驚,也不知道皇帝是對誰說話。想起先頭慧秀回來討主意,料著萬歲爺是知道了什麼,恐怕要現開發了。他咽了口唾沫,一頭是實qíng,一頭又忌諱罪名不大壓不住皇后,如果兩頭得罪,那日子更不好受。兜兜轉轉的計較,越計較越心驚。瞧長滿壽耷拉著眼皮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自己真得好好琢磨怎麼應付了。
正打算來個裝聾作啞,二總管不緊不慢接了口,“回萬歲爺的話,禮主子今天這通發作,原不是沒有道理的。剛才坤寧宮外她打發人傳奴才,還沒開口,就哭得止都止不住。萬歲爺啊,奴才看了都揪心,好好的主兒,還大著肚子,您瞧……”
皇帝急起來,他話說半截叫他大為惱火。往扶手上一拍,寒聲道,“你再賣關子,朕叫人拉你出去點天燈!還不一氣兒說完?”
“嗻。”長滿壽口氣是戚戚焉,眼神滿不是這麼回事。得意的乜斜了大總管一下子,這小子像霜打了似的,快蔫兒了。他心裡痛快,模樣卻十足苦大仇深,哀著嗓子道,“是這麼回事,您忙政務,小主兒天天記掛著您,知道您愛吃小餃兒,上回特地命小廚房做了,冒著雨送到養心殿來。可那回不湊巧得很,榮大總管把她攔在抱廈里不叫進殿,後來慧秀出來,說您歇著午覺……小主兒想了,您辛苦,見不著就見不著吧!打算回去了,誰知道裡頭小太監說您正找慧秀呢,小主兒一聽就難受了,您醒著不見她,叫她怎麼想?”他嘬嘴咋舌,“這是一宗。第二宗,小主兒前幾天病得厲害,連著發燒,把人都燒糊塗了。小主跟前宮女怕阿哥爺出事兒,過乾清宮來求鴻雁兒傳話,說主子這麼些天的沒一點兒消息,興許是忙忘了也不打緊。可這回小主兒病得危及,何況肚子裡還有龍種,好歹求您過去瞧一瞧。結果等了您三天,沒見您露面,這下傷透小主心了,在慶壽堂哭得淚人兒也似。要說多大的事兒,真沒有,也就是您顧不過來,小主心又窄,鬧了這麼個局面。不過話又說回來,女人懷身子時候想得多,就愛讓男人捧著。您是萬聖之尊自然不比外頭爺們兒,可十來天就見鴻雁兒傳一回話,小主兒可不要胡思亂想了麼!”
皇帝聽這拉雜一套,起先還沒別清楚,耐下xing子來,榮壽後面的解釋簡直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好些qíng況他都是頭回聽說,什麼時候不願意見她,怎麼又叫十天就見鴻雁兒一面?他分明派他天天過去請安的,就算有示下說沒要緊事兒不必回,鴻雁兒問吉祥也不能短。這倒好,敢qíng十來天壓根兒就沒辦過皇差?
他怒不可遏,“叫鴻雁兒進來。”
鴻雁兒得了令,從甬道牙子上一溜小跑進來。才開宴那會兒禮貴人進乾清宮,她丫頭問那天的話傳沒傳到,他就知道壞了菜了。慧秀這丫頭坑他,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bī啊!他嚇破了膽,進了門跪地膝行到御前,扒著磚fèng磕頭,邊磕頭邊篩糠,“主子叫奴才……奴才在,奴才是個笨王八,不用主子問,奴才自己說……初五那天奴才是答應給蘭糙傳話來著,因著主子上昌平巡視水利沒在宮裡,奴才就懈怠了。恰逢那天奴才師傅身上不好,奴才晚間又不上值,慧秀姑娘huáng鼠láng好心眼兒給奴才遞話兒,奴才怕耽誤了口信兒就答應了。沒想到主子入夜迴鑾,第二天奴才要回稟,是慧秀說她同主子說了,奴才一時嘴懶也沒細問就含糊過去了……奴才是個吃糙料的牲口,這身賤皮子欠收拾……求主子恕罪,奴才再不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