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春見她怔怔地,一雙墨丸似的眼睛再沒了昔日的靈動,只餘下深深的蒼涼和空洞。整個人灰敗而失神,不像這個年歲的姑娘該有的模樣,倒像是一截即將枯敗的朽木。
舒宜里家的事,她是知道的。萬歲爺用了那樣凌厲的手腕來懲辦,可見是壞了多大的事。舒家的老夫人與當今太皇太后,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妹。雖說身份地位到底不一樣,老姊妹情分還是在的。抄家流放,一門裡的男人女人無非有幾種去處,寧古塔是苦寒之地,別說在那裡活著,去的人半數都死在了路上。若是發與披甲人為奴、或打、或殺、或賣,這樣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家,別說一門裡最親的不忍心,便是她這個外人聽了看了,也不忍心。
這些日子,太皇太后刻意沒來瞧她,可是慈寧宮裡不缺耳報神,她人品性子怎麼樣,太皇太后過了耳朵,聽在心裡。到底是大家裡出來的人,行止有度不驕矜,若不是因為這一遭變故,定能找到稱心如意的好人家,嫁過去便是當家的主母奶奶,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過完這一生。
人生有諸多變故,更何況在天家手底下當差。人前看著風光,其實命都攥在主子手裡。主子高興了,抬舉你,狂妄自大把主子惹惱了,殺你不過是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的事。
或許這就是帝王心術吧,芳春想著。皇帝在太皇太后跟前至孝,待她們這些跟前人也溫和,從沒說過什麼重話。蘇塔是太皇太后的陪嫁,她是太皇太后入宮來跟前數一數二的得意宮人,因此皇帝也敬重她們,喚她們一聲瑪嬤,時常放恩賞給她們。若不是她跟著太皇太后這麼些年曆練下來,她幾乎都快忘了,那個笑著叫她瑪嬤的人是這天下的君王,在前朝,他有著這樣厲害的雷霆手段。
芳春有心寬慰她,見她沒有回話,只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便軟聲說:「如今姑娘在慈寧宮裡,便不用驚也不用怕。老主子是最溫慈不過的人了,姑娘有老主子庇佑著,不必憂愁什麼。」
搖光這才回過神來,臉上騰地一熱,知道自己是壞了禮數。外頭總算放晴了,太陽慢慢挪騰了出來。黃澄澄的日光落在五蝙捧壽剔紅漆盤中央的盅子上,倒顯得貼上了一層金箔似地,細細碎碎地發著光。
她盯著那一盅燕窩,只覺得五臟六腑被攪動得翻騰起來。頭又開始暈,甚至想嘔,她死死地忍著,面上仍是一幅寵辱不驚的神色,只是顯見透出了幾分歡喜來。她掙開被子下了炕,朝芳春磕了三個頭,嘴裡說著「奴才謝太皇太后、萬歲爺恩典。」細膩的皮膚重重壓在溫涼的地面上,她只覺得渾身作燒,並不覺得冷。
芳春親自攙了她,這姑娘在禮數上如此謹慎周全,未嘗不是因為寄人籬下的緣故。不敢行差踏錯,你對她有恩她不欠你,該怎麼還怎麼還,雖有不願讓人看輕了的緣故,總還是存著幾分大家的禮數與傲骨。芳春笑吟吟地道:「瞧我和姑娘說話,渾忘了來意。」說著便將描金的盅子在搖光跟前打開,朝她推了推:「奴才得看姑娘進了,才好回去復命呢。」
大病初癒的人,嘴裡吃什麼都沒有味道。裡頭剔透無暇,濃稠絮密,她一見著就紅了眼圈。舊時在家裡,瑪瑪最愛吃這個,早晚使人吊一銚子送來。瑪瑪讓她吃,她總把頭歪到另一邊去,瑪瑪總是笑著說她是犟丫頭。如今她困在這皇城裡,與家裡人都斷了信兒。不知道瑪瑪好不好,阿瑪額捏怎麼樣,她一定要想法子找著他們,然後和他們在一處,她就是死了也甘心。
心裡有了奔頭的人,就有了活下去的指望。她拿著小銀匙小口小口地吃著,眼裡卻漸漸生出光亮來,仿佛是在雪地里前行的人望見了前路,知道了自己要去哪裡,於是拼命走拼命走,不顧一切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