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朗然一笑,擺了擺手,道:「你回吧!」便領著人策馬,揚鞭馳入那浩瀚的風雪裡。
小端親王在門外站了會子,一直見皇帝身影全然不見,才折回身去。這一向尚且還能避會子,先前與皇帝說好了,等年下再往宮裡走動,怕太皇太后見了傷心。他掖著手,默默在雪地里走了幾步,還是放不下心來,叫住不換,低聲吩咐:「你宮裡城裡有人麼,替我打聽打聽,舒老太太和七姑娘的下落。」
傍晚時分雪卻停了,宮人們拿著大掃帚掃著宮道上的積雪,人過了留下溫度,原本青石板上積攢著的冰便化成了一片水,琉璃燈隨著走動的步子微微搖晃,映在地上照亮了萬福紋樣,瀲灩開一片橙黃的波紋。
上養心殿給皇帝送藥,搖光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情願的。若說剛開始誤把皇帝叫成了諳達,的確是她對不住人家,可後來皇帝的作為,卻把她心中一點殘存的愧怍敗了個乾淨。小心眼,愛挑刺,還自以為是。家裡的哥子隨便挑出一個來,也比他要強上百倍。
可是這話是不敢說的,這話說了是要掉腦袋的。如今的當務之急就是要保住這條小命,日後才好找個機會出宮去找瑪瑪、阿瑪和額捏。她不是一個過於悲觀的人,自小到大家裡把她當男兒養,養成了一身朗闊的脾氣。再哭哭啼啼整日自傷是沒用了,現在就是要活下去,還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得有滋有味,活得風生水起。
因著沒下雪,搖光並沒有打傘,捧著漆盤轉入養心殿的影壁,廊下站著的德佑已經快步迎了上來,彼此之間道過吉祥,德佑笑著說:「姑娘來了?敬事房的趙師傅才領人進去不久,估摸著該出來了。我替姑娘放燈去,姑娘受累,請在廊下略等一等。」
御前的人,肯給你幾分笑臉,那便是看得起你,搖光自然也不敢輕慢,笑盈盈地「噯」了一聲,回道:「諳達太客氣了,勞動諳達怎麼好?並不是什麼金貴物件兒,我擱廊柱下就是了。」
只聽霎一聲響,彌勒趙領著人從東暖閣躬身退了出來,德佑望過去,見他雙指一屈,便知道今兒又是叫去,於是接過搖光手頭的燈,轉身遞給小太監,伸出手引道:「姑娘這就隨我來吧。」
皇帝還是那身寶藍色的便袍,倒顯得整個人面若冠玉。雖然這個人的脾氣性格的確不大好,不過樣貌沒得挑,端的是龍章鳳姿美容儀,天家獨有的沉著氣度。
搖光垂下眼,腳下踩著的栽絨地毯上的花紋如同元宵走馬燈上的畫,接二連三地映入眼中,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她按著規矩行禮,將漆盤高高捧到頭頂,口中道:「奴才給萬歲爺請安,主子萬福。」
皇帝淡淡「嗯」了聲,留心看書,並沒有瞧她,只遠遠伸出手來,等著她上藥。
不料過了許久,底下跪著的人絲毫沒有要挪動的意思,皇帝的手晾在半空,晾得手肘酸軟,便生了幾分不滿出來,翻頁的時候力道下得重了一些,「嘩啦」聲如同一把帶著金芒的利劍,驟然劃破了暖閣里原有的寂靜。嚇得李長順也跟著跪了下來,連忙給搖光使眼色,心裡直叫姑奶奶,可那位姑娘似乎不為所動,直挺挺地就在原地跪著,分毫沒有要動作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