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光行過禮,跪在腳踏上,將藥膏蘸在白玉方上,等待皇帝伸出手來。
不料皇帝卻並沒有動靜,目光迴轉過來,帶著幾分探究與清冷。她並沒有穿太皇太后賞的衣裳,還是照舊一身半新不舊的藤蘿紫的袍子,外頭罩著一件蜜合色的掐牙坎肩,坎肩正好落到腰際,宮人的袍子寬闊,愈發襯得整個人是瘦瘦小小的一個。
皇帝端詳著她,好像除了第一次臨溪亭見面,她將他誤認為是諳達的時候,才對他有和悅的神采,其餘時候大多都在散釘子,愛和他作對,愛唱幾句反調。她比旁人更活泛也更生動,一如太皇太后所說,這才像旗人家的姑奶奶,機靈、聰明,敢做敢當。其實今兒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步子停在慈寧宮前,仿佛是知道她要來了似的,竟然傻傻地在原地等著,想看看她穿新衣裳,是什麼模樣。
皇帝御極多年,沒有人敢拂逆他的意思,沒有人敢不把他放在眼裡,她是這麼多年來獨一個。方才他都看得真真的,她站在養心殿的抱柱前,手裡捧著漆盤,目光遲滯,仿佛是一片寥落著的零星,茫茫然朝他望過來,破碎而支離。
是恨他麼?恨他什麼?恨他抄了她的家,滅了她的門?恨他讓她孤身飄零,寄人籬下?
忽然有什麼東西噹噹響了兩聲。搖光本在發怔,驟然聽見聲響,下意識循聲看去,卻發現是東暖閣槅子上的一架小自鳴鐘,家裡哥子房裡也有一架這樣的小玩意,是打遙遠的西洋來的,聽說金貴得很。她三哥十分寶貝它,可是四哥總想把它拆了來研究研究。
德佑輕輕嗽了一聲,搖光這才明白自己又在御前犯錯了,萬歲爺沒有發話她是不能動的。這是天子的居所,哪兒也不能錯眼亂瞧。她心裡發涼,極迅速地收回目光,將頭重新低得死死的。
皇帝聽見聲響便知道時辰,復又打量著她,慢慢道:「你今兒足足來遲了一刻鐘。」
第15章 天涯霜雪
搖光倒吸了一口氣,果然皇帝不是個好伺候的主兒,從前不知道,只覺得紫禁城都散著光,阿瑪每日入宮那是為天子效力,無上榮光。現在想一想,皇帝好像也沒想得那麼威武,也許之前她臆想出來的皇帝更靠近廟裡的大佛,在香霧繚繞里只覺得他莊嚴。前頭的皇帝她不知道,沒法兒評,當今這一位,真是愛挑刺,愛抽冷子,缺德到家了。
搖光俯下身說:「奴才並不知道具體時辰。今日老主子跟前有吩咐。萬歲爺和寧主說話的時候,奴才正在外頭候著。」
皇帝品了品她這話里的意思,倒很會為自己開脫。就是說來晚了來早了並不是她的錯,三言兩語把責任給推到他和太皇太后身上,順帶一個寧嬪,真是耍滑推諉的高手。
皇帝沉下聲來,「今日是朕得閒,若是機務繁重,朕還要專門空出時間等著你麼?你須記著,你這差事乃是太皇太后所派,你一人來遲,非但耽擱了朕的時間,也讓太皇太后記掛留神。犯了錯便好好思過改之,還向先前那樣尋個沒人的地界兒哭一通,好看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