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並沒有抬眼,只是叫住他,眼底慢慢透出一層極淡的暖煦,說不用,「擱著吧。」
許是前幾日起興,驟然遇了冷氣,老太太打今兒起身上便有些不爽,人也懶怠動彈,只歪在炕上,與芳春蘇塔們抹一回骨牌。搖光站在老太太身後,老太太要什麼牌,她便悄悄比手勢給芳春,這麼贏了四五回,老太太把手裡的牌一撂,嘟囔著說:「打量我不知道呢?沒意思,不玩了。」
所以說老人家越老越像個孩子,搖光給站在隔斷邊上的宮女遞了個眼神,外頭帘子掀起來,蒲桃領著人端上吃食,搖光親自捧來奉了,笑眯眯地哄:「這幾樣糕點都是奴才自己個兒做的,在家時瑪瑪常吃,也就練就了一手笨手藝,老祖宗試一試?」
太皇太后撇撇嘴,很是不滿:「這話不對。你瑪瑪與我是親姊妹,你管她叫瑪瑪,管我叫老祖宗?哪裡就這樣老了?」
蘇塔望著她直發笑,「你還是快吃吧,今兒怎麼了,擰巴起這個?」
老太太懷裡抱著她的寶貝貓,那貓兒在她懷裡打起了呼嚕,一陣一陣的,太皇太后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它的毛,倒顯得很受用:「不想吃。應該是前幾日老妯娌來說了會子話,這身子就越發不中用了。」
「到這把年紀,誰沒點病痛,神仙是那樣好當的?」
西暖閣里的人都緘默無聲,倒不是因為不想跟著湊趣,只是這一屋子人裡面只有蘇塔敢這麼跟老太太說話。搖光抿著嘴,靜靜在一旁站著。太皇太后忽然看見她,就站在那聯三聚五的宮燈下,一片錯落的光輝里,溫柔而沉靜。
老太太仿佛也看到了做姑娘時候的自己,那時候在家裡,張狂得沒褶,雖然姊妹多,也熱鬧,但是真正體心知意的也就只有一母同胞的姐兒兩個。記得朝暉那時剛定了郎子,心裡很是忐忑,她膽子大,熟練地避開嬤嬤們,隔著矮牆一片繁複重疊的花影,遙遙望見站在花陰下的少年。
後來入了宮,性子不得已地收斂了。猶記初見那人,仿佛也是這麼站著,站在養心殿的隔子旁,那人的聲音很好聽,清潤得如水又如月光,很遠很遠地朝她伸出手來,滿是笑意地問她:「你很怕我嗎?」
其實不是很怕,不知道九五至尊到底長成什麼模樣,於是偷偷抬起眼來瞧,瞧了一眼又趕緊捺下,那人就在寬闊的御案後頭髮笑。
羅穆昆氏的男人都有一副好面龐,雖然在權術堆里浸淫著,卻有一雙清亮的眼睛。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居然有人的眼睛可以生得這麼好看,遠遠地、含著十足的笑意望著她,從少年望到暮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