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濟特氏是這樣,其實舒宜里氏也是。只有對這個家族進行一次蹈洗,拭去它因為年歲而積攢起來的灰塵,才能夠煥然一新。若是一味地尊奉著,不聞不問,才是真正要了一個世家望族的命。
皇帝便道:「海子風光甚好,最宜頤養。等瑪瑪病好了,朕著人安排塞外出巡,也能奉瑪瑪在老家多住幾日,敘敘舊情。」
蘇塔並不知道皇帝是不解其意,還是在繞著彎子打馬虎眼,還是根本就不在意,所以並未放在心上。可是這是一件大事,在太皇太后尚未醒來的日子裡,她必須為搖光找好一個庇護,或者說不是庇護,只是有人注意著她,所以沒有人敢輕易動她。
寧嬪或多或少見過她幾次,雖然目前沒有什麼動靜,也並不意味著長久平安。她們都不年輕了,能蔭蔽小輩一日,就護著她們一日吧。
蘇塔道:「這事主子爺也是知道的。老主子心疼家裡的姑奶奶,不忍心她遠去寧古塔受委屈,這才把姑娘接進宮來,在自己身邊帶著,學一些規矩。也虧有搖姑娘陪著說說話,日子才像望得到邊似的。便是這回病了,姑娘衣不解帶在老主子跟前伺候,我們都看在眼裡。老主子的親妹妹,舒家老太太沒了,姑娘尚且不知道。老主子把姑娘當作自己親孫女來疼,如今病著,料理不到這麼多。奴才們人微言輕,自知舒宜里氏犯了過,不過是看著老主子的面子,姑娘尚且能在宮裡存全。如今奴才懇請主子爺,就算她是罪臣碩尚之後,也請看在老一輩的情分上,讓姑娘有個安身之處,能在來日平平安安地回到海子去吧!」
蘇塔說得聲淚俱下,起身跪在栽絨地毯上請求皇帝,皇帝忙將她扶起坐好了,和聲安慰道:「瑪嬤不必擔憂。瑪瑪的意思,朕都明白。既然能夠容她入宮來,就必不會讓她出事。」
蘇塔不住地頷首,懸著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卻見皇帝斟酌著問:「聽瑪嬤的意思,是要送她回海子麼?」
第29章 數萼初含
蘇塔抽出帕子拭淚, 點一點頭,「宮中不是能久待的地方。平白無故接了人入宮來,並未經過內務府, 已經算逾制了。只是因為是家裡的姑奶奶,放心為人。老主子是想著,等這一陣子風頭過了,便送姑娘回海子。一開始接進來,是因為京中實在沒有可以託付的人,可是到了外家去,老主子便再沒有不放心的了。」
皇帝極緩地點頭, 自己在炕上坐定, 將手按在膝上。他今日奔波了半日,連衣裳也沒來得及換,就趕到慈寧宮來。不知道為什麼, 一進西暖閣看見她在那裡, 他便覺得安心至極,仿佛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一樣。看見她實在傷心,卻又不能哭,不敢哭,自己也傷心, 仿佛萬語千言堵塞在心口,不可以暢快地抒發,於是什麼也顧不得了, 顧不得滿屋子的太醫,讓她出殿去。
讓她出去的時候, 他心裡是踏實的, 因為他知道他還能找得到她, 知道她總會在某個時候出現在他的面前。可是現在他卻有些惶惶然,原來她也不會長久地在這座宮城裡,原來她也會在某一天離去,然後剩下他一個人,披著帝王的冠冕,走完這一生。
他忽然感覺到巨大的茫然與失落,仿佛心裡空了好大一塊,卻不知道應該去哪裡彌補。沒有遇見她之前,他覺得一生也許就是這樣了,循規蹈矩,重複排沓。可是原來生命中總會遇到個這樣的人,就好像推開了一扇窗一樣,能讓你看見柳綠花繁,看見不一樣的、全然嶄新的世界,讓你覺得活著的每一天,都充滿無盡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