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光垂下眼,這話聽著刺人,但也沒錯。慘澹是很慘澹,剛開始聽不得人說家裡,提起家裡就難受,如今也認命了。阿瑪常說造化,精要就在一個化字。就好像代表著冬至的復卦,上坤下雷,群陰剝陽,至於幾盡,一陽來下,故稱反覆。陽氣復反,而得交通。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萬事萬物皆在變化之中,由變化而生出無窮的可能,只要尚有一息存全,就能生生不息,永無窮盡。
她按下性子,按下橫亘在心頭的苦澀與不平,語調勻齊:「如今已至於此,奴才無話可說。」
「好一個無話可說,「寧嬪挑起了眉梢,慢慢地收回身去,「看來你並不知道你的錯處。舒宜里氏貪墨巨萬意圖謀逆,不是本宮與本宮的母家不能容你,是主子要懲處你,是天家要責罰你,這便是天道!覆廈之下尚得容你一絲性命,不過是因為太皇太后念著舊情。」
寧嬪睨了她一眼,「掌嘴。」
身側的宮女便上前來挽起袖子,一掌又一掌,打在面頰上,火辣辣地生疼。
「啪!」
肌膚與肌膚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雪天裡傳得格外響亮。
在步輦上高坐的人似乎很受用這聲音,支頤含笑著欣賞,頓了頓,說罷了,「你著實愚笨,很不清醒,就跪在這裡,不許打傘,好好思思己過吧!」
搖光心裡忽然覺得很不上算,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寧嬪打今兒一遇著就沒想放過她,裝謙卑也得罰,頂兩句也得罰,早知如此,還不如回敬兩句呢。
宮裡罰人,要麼派個宮人盯著,要麼定個時辰。寧嬪叫了聲走,步輦便浩浩蕩蕩遠去了,沒留下人也沒說什麼時候起,那動一下身都是罪過。
搖光跪坐在雪籽上,雪籽便化作冰水,滲透了袍子,漸漸的滲到關節。她苦笑了下,來宮裡罰跪這是第二遭了,還沒出冬天,估計再這麼著,老了膝蓋得歇菜吧。
饒是這樣,她的背脊仍然挺得筆直,肩腰不曾塌下去半分。家裡沒什麼值得驕傲的了,昔日的榮光不復存在,所余的不過是這一身脊樑,尚且不折。
雪有往大了下的勢頭,綿綿滾卷而來,鞋面早已浸濕,談不上什麼冷,冷到極致反而渾身開始作熱。她眼裡濛濛的,緊跟著面頰燒上來,忽然想起了那日養心殿明黃綾子御案上的澄心堂紙,上用之筆皆蘸硃砂,用來畫卦象便如殘霞斷折,逶迤出一天的紅色。那是復卦,皇帝的話言猶在耳,一陽始生,萬物光明,這寒冬長如許,總會有臘盡春回的一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