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看著皇帝的神色,狠下心來,接著道:「我原先想著,先放在身邊養上幾年,待舒宜里氏的風波過去了,我從宗室里指人也好,送她回海子也罷,左右我能護上一天,便盡力護上一天。若是宗室里的人嫌她是罪臣之後,門楣不光,我硬陪上一張老臉,讓她餘生平安順遂,也沒什麼不可以。」
老太太素來是個剛強的人,只是養尊處優日久,皇帝又孝順,待人接物也寬仁松泛。太皇太后出面將搖光指給宗室,未免不是一條可行的道路,宗室們顧著太皇太后的面子,絕不會苛責了她。若是回了海子…先前蘇塔也說過,鄭濟特氏族人大多安置在海子,那裡有廣袤的草原,有牛羊,有望不到頭的芬翠,有她的郭羅瑪法與郭羅瑪瑪。
無論哪一種,都似乎比,留在這萬仞宮牆中要好。
皇帝頭一回發現,自己雖然坐擁天下,君臨四海,卻無路可去,無措可施,只能困囿於這四方圍城,終其一生。
末了,皇帝垂眉斂目,恭敬道:「孫兒知道了。」
李長順隨著皇帝從慈寧宮出來,芳春送到階下,皇帝頷首道謝,便被人簇擁著出慈寧門了。
這程子機務繁重,皇帝一連幾日都沒睡好覺,剛回養心殿,彌勒趙便帶著人奉上膳牌,密密麻麻都是臣工的名字。議事議了一下午,大人們進進出出,儼而有序,流水似的走了,主子爺還端端正正坐在炕首,紋絲不動。
打發完前朝的大人們,還有六宮的主子。養心殿的燈漸次張起來,迴環出耀目的輝煌。一日要見兩次的彌勒趙遇見誰都是笑嘻嘻的模樣,此刻亦是領了一班小太監在廊下候著,等皇帝進了酒膳再捧盤子奉送進去。
德佑此時沒有在皇帝跟前伺候,站在廊下看天色,彌勒趙索性上去同他搭話兒,先互相問了安,「您瞧天呢?」
德佑也笑,「得閒了胡想,覺著今年冬天格外冷似的。雪斷斷續續的下,成天兒都是陰陰的。」
「可不是嘛。」彌勒趙覺得他說得很對,「天兒不好,人瞧著也不順序。夏日裡老爺兒在天上曬得人發慌,現在還挺想怹老人家,嘿!什麼事兒!」
德佑隱約明白他意思,說不著急,「我瞧著,放晴了幾日,爾後雪下得更猛,能不能承受著,都是各人的道行,畢竟主子爺八方六面通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彌勒趙笑了笑,「諳達說得是極了。」便領著他的跟班們,越過門檻,悄無聲息地進東暖閣去。
今日還是叫去,故而差事當得快。李長順兩指一曲,給他的老兄弟比個手勢,彌勒趙不用看也知道萬歲爺這幾日心情不是一般的不好,御前的人當起差來都覺得黑雲壓城,一個個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他如今來送牌子,生怕走動的聲響大了,惹惱了萬歲爺,那就真是殃及池魚地褶子了,偏偏他還是被殃及的第一條魚。
眼見著胖乎乎的趙總管跟條魚似的游進去又游出去,李長順吊起的一口氣才好容易鬆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覷了覷,見匣子裡的摺子已快見了底,這才敢出言勸諫:「主子辛勞,萬望保重聖躬。茶膳房備了杏仁乳酪,冬日裡喝最相宜。主子嘗嘗?」
皇帝卻並沒有答話,一行硃批逶迤往下,才撂筆擱在一旁,將摺子封好了,問:「什麼時辰了?」
李長順對了對自鳴鐘,「回主子話,酉時已過了一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