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果真用了幾個餑餑,蒲桃煙錦將餘下的收拾好,又換上新茶,便兩兩退出西暖閣。太皇太后歪在炕上看梅花,又是新換的一瓶,還是遒勁的枝幹,蓬勃的花骨朵,仿佛看著它,也能看見生生不息的希望。
老太太捻了一串佛珠,兩眉之間結起薄薄的雲靄,「皇帝此番行事,倒真叫人琢磨不透。」
「八成是醋大發了。」蘇塔回想起今兒重重,忍不住又笑,「眼前沒有旁人,我倚老賣老,也算是看著萬歲爺長成的,今兒這模樣,倒像是個年紀輕輕的愣頭小子,真新鮮。」
「我說的不是這個。」太皇太后凝神,「是永和宮的事。做了這些年的天子,好果決狠厲的手段。可是他糊塗啊!眼下鄂、托二家風頭正盛,若是走漏了半點音信,他也分毫不忌憚麼?」
「永和宮圍得銅牆鐵壁似的,先前故意讓冊封的正使給綽奇那干人報喜信,又是連著幾日召幸,又是賜體順堂過夜,風頭底下一把刀子,主子爺思慮周全。何況寧主子這些年做了什麼事,落到如今是該的。」
太皇太后慢慢撥動她腕上的佛珠,沉吟:「扮豬吃老虎的可不是她。機關算盡,反算了自己的性命。皇帝留她一條命,讓她不能再說話。可是忍了這麼些年,這時候發作,多半是關心則亂的緣故。」
蘇塔點點頭,「當時是萬歲爺親自把人護送回來,你病著的時候,萬歲爺也的確與姑娘說過幾回話。其實兩下里看看,不是不般配。只是你非要替人做主,老不願意。」
「我是不願意。」老太太瞪了她一眼,「皇帝心思深,宮裡更是一攤渾水。乾乾淨淨的一個姑娘,作什麼要來漟渾水?何況你看今兒那模樣,偏偏跟皇帝唱反調,那是有意思的模樣嗎!」
「你和高宗皇帝慪氣,難道不是這樣?只是旁觀者清,箇中人不知罷了!」
太皇太后又氣又笑,指著蘇塔說她牙尖嘴利,「好個老姑娘,你是不是怨我當年沒給你找個伴兒,現在隔三差五就來呲噠我?」
蘇塔才不怕她,將嘴一撇,「我是實話實說。從來都這樣,我說實話,你不大愛聽。我早替你試過了,萬歲爺聽見你給搖姑娘選的兩條路,一條都跟他沒幹系,他面色雖然如常,那點子落寞卻不假。你既然舍不下她,不如留在宮裡,怎麼宮裡就成了吃人的地方,咱們在渾水裡過了這麼些年,不照樣是個全乎人?若真的兩情相悅,天底下最大的人庇護著她,你還不放心麼?」
太皇太后哼了一聲,「你懂什麼。前朝暗流涌動,她阿瑪都不能獨善其身,又何況是她?她是朝暉唯一的孫女兒,我把她當親孫女疼。你也是宮裡的老人了,清楚這光鮮亮麗背後的艱難。我不願意她受這個。」
老太太嘆了口氣,「她是打小自由自在長大的人,她的世界應該廣闊,就像草原上的鷹一樣,想去哪裡,就能往哪裡去。宮牆太高了,高得沒有邊。」
蘇塔問:「你說的這些,說了許多遍,我們都明白。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終有一日攔不住,你又要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