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焦灼得很,日子一天兩天流水似的過,再過兩天宗親就要進宮了。皇帝側頭往外看,心裡念著一件事念了三五天,今兒總算是思慮周全,打算實施。所幸這幾天下了場大雪,天時地利,就差人和。他想說的話,他的心意,都在這場大雪裡了。
皇帝側過頭,雪光照亮了他半邊臉,他狀若無意地問:「外頭還在落雪麼?」
搖光很老實地答:「奴才來時有轉小的勢頭。萬歲爺,您不知道吧,昨兒夜裡下了一夜的雪,階下積了好深一層,掃都掃不過來呢!」
現在她能主動和他說話了,這是件可嘉的好事。皇帝嘴角含笑,聲音卻依舊板正,淡淡地「哦」了一聲,照舊是漫不經心的語氣:「咱們出去堆雪人吧。」
難道做皇帝的,想法就比旁人清奇一點麼?老天爺,那樣冷的天,這麼暖和的屋子不安心待著,非要跑出去弄得濕答答的回來?怹老人家衣裳濕了還可以換,她衣裳濕了,怎麼回慈寧宮?
不過這話是不能明說的。在宮裡混久了的人,知道說話有說話的藝術,不能像從前在家裡一樣,直愣愣地戳人家肺管子。搖光含著妥帖的笑,將上藥的物件收了,十分體貼地問:「萬歲,您摺子瞧了麼?下午召見臣工不召?後宮裡那麼多主子們,您瞧瞧去?」
皇帝十分惱怒,腦瓜子一轉,帶出幾分輕蔑的笑來,笑得有些無賴,「哦——」他拖長了聲調,「原來你連雪人也不會搭。算什麼旗家姑奶奶!」
就算是虎落平陽,姑奶奶的威風也不能敗!在家裡幾個哥子都得讓著她,下頭的小輩見了她,甭管多淘氣,都得老老實實地垂著手叫她一聲姑爸爸,如今被人奚落了,雖然這人是萬歲爺,但這姑奶奶做得也實在是有些跌份子了。
她繃著臉說怎麼不會,皇帝臉上立時浮現出得逞似的一笑,撫著袍子便下了炕,順道兒拉過她的手,撈起搭在炕上的一件蓮青色玄狐皮西番蓮大氅,帶她從東暖閣拐出去,過了穿堂,來到後寢殿外的一片空地上。
那兒沒人打攪,再往前頭走,就是體順堂。四面皆是燈火,倒照得雪地里亮堂堂的,雪光反照著燭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瓊,散發著溫潤的瑩芒。皇帝衝風冒雪地拉著她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到這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好不容易站穩了,撫平心口,也大口大口地吸著冷氣。但見兩個人在茫茫雪中相對著哈白氣兒,甭提有多傻。她想埋怨又不敢,只能支支吾吾地陰陽怪氣:「這是您的地界兒,沒人追著您跑。」
皇帝笑了,笑得眉目舒展,在一片肅靜的大雪裡如同明珠寶光,令她不由得看住了。
眼前的人,暖帽紅纓,滿身都是鬱鬱蔥蔥的少年氣。瑪瑪曾說,他們兄妹七個,年紀輕輕的,都有股少年氣,她那時並不明白,於是問瑪瑪,少年氣是什麼啊?
瑪瑪依舊清澈的眼睛裡閃著光,她說,少年氣是永遠青春,永遠明亮,永遠充滿希望。像一團火,像初夏油亮的喬木,蓬勃、旺盛、純粹、富有無窮的力量。
他將臂彎上掛著的大氅抖開,替她披在身上。龍涎香的氣息迅速將她環繞,帶著好聞的芬芳,她有一瞬間的沉溺,卻見皇帝笑吟吟地看著她,「愣著幹嘛?堆雪人啊!」
說著便挽起袖子,蹲下身去,開始滾雪團。天地蒼茫,北風蕭蕭,凍得有些冷,她卻覺得熱乎乎的,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座龐大的宮苑裡,找回了幾分家的感覺,真實,親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