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味深重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舉步繞過她,兀自出去了。
酸風射眼,彎久了的身子,此時站起來,隱隱作痛。那痛刻骨剜心,竟讓人不能自持。到底是春月,哪怕天陰陰的,也遮蓋不住蔥蘢的生氣,鶯啼鳥囀,蜂蝶成陣。
可她的內心卻荒蕪一片,她茫然地長立四顧,看著大穿衣鏡裡頭的自己。好像還是舊時模樣,又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是什麼時候開始不一樣了的呢?開始籌謀算計,開始趨利避害,開始下意識地說謊話,做遮掩。
若是瑪瑪知道了,一定會很生氣吧,一定會親自拿起戒尺來打她的手心。
她讓瑪瑪失望了。
可是她只是想見到瑪瑪,哪怕是一面。
第78章 苹以春暉
搖光折回東暖閣里的時候, 皇帝正在窗前省讀,見她不覺便笑了,遠遠朝她伸出手來, 「話說完了?可安心了?」
她點點頭,迎著皇帝的手,肌膚相觸時她忽然悚了一下,皇帝卻恍若未聞,引她坐在炕上,一面說,「手這樣涼。」
芙蓉石的香爐里焚的乃是東閣藏春香, 有百花香氣, 映襯著那灼灼桃花,攢湧出一片深濃的花陰來。
她的目光虛虛的,慢慢地嗅了會子, 才說:「東方青氣屬木, 主春季,宜華筵焚之,不如點窗前省讀,更合宜。」
皇帝笑道,「哪裡在正經看書, 這樣的天氣,我看你也懶懶的,不如咱們靜靜地說會子話好。」
她反倒笑了, 「那我給您吹簫吧。」
皇帝有一管翠簫,通體潤澤青碧, 墜著明黃色的絲絛。皇帝親自將簫管遞給她, 卻有心與她玩笑, 「你也會吹簫麼?」
東暖閣里還是有些暗暗的,不過坐在天光里,到也還看得清明。搖光望著皇帝,面若冠玉的天子,便也如同這簫管般溫潤,謙謙君子,芝蘭玉樹,大抵如是。
眼裡發酸,她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再說話,害怕多說一個字她都會支持不住。簫管清涼,不似皇帝的手那般暖和,搖光以指腹扣上去,沉吟了片刻,便聽得簫聲清麗委婉,分花拂柳,徐徐而來。
是姜白石的《杏花天影》。
她在殿外等候的時候,心裡忽然想起的,便是這首詞。
皇帝盤腿閒坐,背脊卻挺得直,半邊臉在鴉青色的陰影里,指尖隨著她的簫聲,有節奏地扣著炕幾,像是與她應和似的。
東閣藏春香氣裊裊,輕柔迴旋,皇帝便隔著那一層煙氣,靜靜地望著她,她專心地吹簫,羽睫斂下雙眼,分辨不清她的神色,卻沒來由地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麼很要緊的東西一樣。他看著她,她仿佛很平靜,平靜得如一泉深潭,又仿佛隱匿了無窮無盡的哀傷。
皇帝問,「怎麼忽然想起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