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總覺得想哭,卻哭不出淚來。眼睛乾澀,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夜裡睡著睡著,就會發噩夢,乍然醒來,看見的是空蕩蕩的榻榻,還有紫禁城一如既往的長夜。
宮牆萬仞,朱紅與黃琉璃就是這世間最精緻的牢籠,在籠中的每一個人,都掙脫不掉。
也不知道瑪瑪一個人,在京郊,孤零零地躺著,躺過了整個冬天,冷不冷?
太皇太后命人鋪好褥子,在慈寧宮廊下看貓兒狗兒打架。蒲桃拿著吃食逗寶爺,那隻從冬天養到現在的藍靛頦,有一身極漂亮的羽毛,在晴湛湛的天幕下引吭歌唱。
葫蘆引著她進來了,倒是煙錦先注意到她,心裡暗自驚詫。有程子不見,她反倒消瘦了許多,整個人虛虛浮浮地站在晴絲里,單薄得像一片影子。
煙錦笑道:「老祖宗,您瞧瞧誰來了?」
太皇太后看見她,欲要笑,又笑不出來,千萬重感慨堆積在心頭,末了朝她伸出手,「是咱們姑娘回來了。」
咱們姑娘?多親近的話,活像至親的祖母叫最鍾愛的孫女兒。若是成明不告訴她,也許太皇太后和他,想要瞞住她,瞞住一輩子吧?
她的親瑪瑪,死時淒涼得很。就連像樣的葬儀也沒有,沒有人作哀,也沒有人奠酒,沒有人守孝,簡簡單單地入殮,現在孤苦伶仃地存在廣化寺。
搖光照常笑著,在日光下顯得發虛。仿佛沒看見迎上太皇太后伸出來的手,照規矩行禮後,只在跟前站著。
太皇太后端詳著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可是竟然說不上來,仿佛是眼裡沒有光彩了,不像剛入宮的時候那樣,雖然在困境裡,卻掙扎著生出花。
太皇太后道:「皇帝上先農壇親蠶去了?」
這是沒話起話的說法,她答是,「今兒清早就起駕了。」
「皇帝勖勞。」太皇太后乾巴巴地誇了一句,給蘇塔使了個顏色,身旁侍立的宮女們便悄無聲息地退下去。太皇太后親自攜過她的手,看見了她手背上那一痕觸目驚心的新傷。
老太太忽然覺得一股子酸澀衝上眼尾,瞬間便要作淚。她仰起頭,問:「在養心殿,都好麼?」
「都好。」搖光輕輕地答,聲音渺渺,如同晴空下的遊絲。她望著太皇太后,反倒笑了,「就是昨夜忽然夢見瑪瑪了——我自打進宮來,就沒有夢見過她,真是奇怪。」她依依喚了聲「特合瑪瑪,您說,我瑪瑪還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