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光「嗯」了一聲。門外的宮人隨即打起簾幔,搖光便退到一旁,低首躬身。宮中皆用栽絨毯,花樣卻各不相同。養心殿開春來換了新的花樣,是太平有象。
天下太平,五穀成熟。四方無事,民康物阜。
自有宮人伺候皇帝穿靴,她卻一反常態,親自近前來,替皇帝撫平衣裳上的褶皺。司衣的宮人識趣,皆退讓在一旁。搖光半蹲下身,替皇帝理順吉服帶上的流蘇,皇帝無聲地笑了,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耳畔說:「荷包的事,回來咱們再細論。」
聖駕起,東暖閣內侍立的宮人皆跪下送駕,搖光亦是。皇帝在眾人的簇擁下漸漸走遠了,隔著浩蕩的天光,只能看見石青色的袞服,上面金龍磊落分明。
不知是不是淚水,混雜在一起,讓她瞧不真切,她覺得今天的陽光太刺眼,眼睛火辣辣生疼。渾身發顫,五臟六腑仿佛都絞在了一起,她死死咬著唇角,隨著眾人恭送萬歲的高呼,深深地泥首下去。
主子不在,除了跟去乾清宮伺候的,餘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分小食。搖光在養心殿沒有什麼很親切的人,不比慈寧宮,有些宮女子想要討好她,或許也是出於客氣,邀她去分糕點,她都含笑一一婉拒。
申末時分還未上燈,日頭不似先前,屋子裡已經有些暗。搖光在炕邊的柜子里翻找,其實沒有什麼要緊的東西。老太太斷斷續續賞了不少,她最喜歡的就是那一對銀鎏金的小蜻蜓,可惜如今也不常戴了。
覷著天光,她不再猶豫,按照成明與她交代的那樣,申末時分在慈寧花園,他能帶她出宮去。
出宮了,就可以見到瑪瑪,或者走得更遠,她可以去海子,也可以去寧古塔。
下定決心選擇的路,走到如今,她從未後悔過。不能做也想要去試一試的事情,她做了。只是如今斷弦聲在,這條路已經到了窮途,再繼續走下去,她會走得面目全非,會活在算計、虛偽里,日復一日地清醒地沉淪。
至於這裡的前塵往事,再好再不好,便當做一場夢,便當做從一開始她就沒有去過慈寧花園,把所有的恩怨,悉數忘了吧。
她順著廊廡,想要從養心殿的角門出去。因著穿得素淨,旁人只當她是做活的蘇拉,並沒有多留意她。她心跳得飛快,那扇角門就在眼前,微微開了一條縫。她明白只要從這裡出去,她就能有機會,飛出這萬仞宮牆。
不料身後忽然聽得一聲喚,「搖姑娘,這是上哪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