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時閉上眼說與他何干。
真到了這一天,怎麼會不怕。
一顆心卑微到了塵埃里,皇帝望著她,極其認真地望著她,聲音喑喑發沙,像是一個於風雪中迷途的人,渴望尋求到星微燈火。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留在我身邊。」
不等她回答,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知道她已經對他厭惡透頂,根本不會回答。他又問,
「你,究竟有沒有,一點點,喜歡過我?」
他也不知道是什麼心情,什麼動力,促使他問出這句話。應該是溺水將死的人掙扎著抓住最後一點水花,知道一無所有,於是開始懷疑自己曾經的得到是不是也是幻夢與虛無,於是試圖用力證明,懷疑又推翻,只是為了抓住,抓住一場妄想。
太皇太后命蘇塔在養心殿等消息,若是沒回來自然最好,若是回來了,無論如何也要把搖光接回慈寧宮。
皇帝走後,太皇太后一直在廊下站著。蘇塔芳春勸她進屋,她也不肯。從高宗到世宗再到皇帝,她看慣了前朝後宮的爭鬥與沉浮,從沒有怕過什麼,更不曾後悔過。可如今,老太太孤伶伶地站在廊下,黃琉璃瓦重檐歇山頂,雙交四椀密密匝匝地鋪陳在朱紅的門扇上,宮殿再怎樣高聳威嚴,在裡頭生活著起居著的,到底還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那時舒氏被劾,她顧念著搖光是朝暉唯一的孫女,不忍心讓閨閣里的姑奶奶遭受寧古塔的風霜,便把她接進宮裡來。又為著希望緩和她與皇帝的關係,使她在這宮中能好過些,便時不時讓她到養心殿去。老太太為她選好了無數條路,千算萬算,卻算不來今日的結局。
情之一字,誰又算得透呢?
她知道皇帝這一路走來艱難,六歲上沒了父母,在旁的宗室子弟們還在鬥雞走狗遛□□的時候,他就必須每日下午坐在文華殿進日講。皇帝是個要強的性子,從六歲到十六歲,整整十年,沒有缺過一日席。大學士們都贊國家有望,君王勤勉,卻看不見這三千餘日裡,養心殿夜夜長明的燈火。
先帝英年早逝,萬幾重任留給兒孫。皇帝長成了一個合格的君王,他知道怎樣利用帝王權術來平衡前朝後宮,在羽翼尚未豐滿之時,他比誰都深諳隱忍之道。太皇太后自認為她對得住高宗,也對得住羅穆昆氏的列祖列宗。他從不會做出格的事情,祭祀、親耕、視朝,無不親歷親為。仔細想一想,他好像從沒有出差錯的時候,正是因為對他的足夠放心,老太太的簾才能說撤就撤,安安心心地在慈寧宮抱著她的貓,頤養天年。
他們仿佛都忘了,君王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七情有愛欲,身在滾滾紅塵,修不成不壞金身。
甚至他的元妻,都是政治博弈的附屬。一生之中最為重要的龍鳳花燭,相對而坐之人,素昧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