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皇帝笑了,那笑意停留在唇畔,到底混雜著幾分無奈,幾分苦澀,誰也說不明白。人人都追著他要交代,成明私自帶他的人離宮,他卻不能說,不能怨。綽奇額訥彈劾舒氏,要打要殺,要流放要下大獄,忠良怨他為君昏聵,是非不分,清流們一齊上摺子嚷嚷著要歸田,士子明嘲暗諷,他昧起良心幾乎是被人逼著下旨意,她怨他恨他,他又該找哪個要什麼交代!
一旁的平親王也附和道:「是啊哥子,我那哥哥又沒有做錯什麼,他都被罰去上駟院餵馬了您還這樣對他,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犯了什麼事呢。而且他媽這一向病著,再嚇著了真不好,您這未免也太讓他沒面子了吧!」
皇帝的手撫著御案的一角,方方正正的桌面,桌角牴在手窩裡,硌手生疼,他卻仿佛不知痛一樣,用力地抵著,抵地唇齒發白,腳底虛浮。
榮親王知道平親王說話是有些過頭了,可眼下的時局不出血不能成事。他再度叩首,替皇帝找台階下,「主子若是憂心端太福金的病,又不好意思驚動,也不必漏夜登門的,禁衛軍要保主子安全,主子一開始是好心,這麼一鬧,反倒鬧成了大陣仗。主子改日叫上宗室們,找個合適的時候,到老主子跟前說一說,把事兒說明白,讓成明別在上駟院餵馬了。主子表了態,大家也就不懸心了。」
平親王忿忿不平,剛想說話,卻被榮親王暗地裡拉住了,他到底沒敢說。這位大哥哥真是主子忠心的好奴才,當真是會為主子描摹找補,這麼能說,怎麼不去天橋底下,高低給大傢伙說一段,那也算是與民同樂呀!
皇帝靜靜地聽著,他眉宇散淡,分不出喜樂,天光照得他整個人都在暗處,底下的人跪著,不敢正眼看他,愈發顯得遙不可及,煊赫巍峨。
他忽然一嗤,問:「這算不算,天子狩河陽?」不等榮、平二人答話,皇帝自顧自道:「算不算,是不是,有什麼要緊。」他長長吸氣,微微仰起臉,「朕知道了,你們跪安吧。」
平親王打養心殿出來尚且還在咕噥,他跟在榮親王后頭,與他一道走長街,從隆宗門出去。隆宗門剛好對著軍機處,額訥就站在外頭看天色,見兩位親王過隆宗門來了,按規矩迎上來見禮,「奴才請二位殿下安。」
榮親王一向與額訥交情平平。早年從阿瑪口中聽過幾次他的大名,老榮親王說這是個少年才俊,有澄懷,有大志,寬厚仁愛,只可惜生在那樣的門楣,就註定他的人生只能有兩條路,要麼清醒而痛苦地掙扎離開,要么半醉半醒地渾濁同流。
不過該有的禮數不能缺,榮親王點一點頭,客氣地敬他作「額中堂」。
額訥笑著推手說不敢,看他們來的方向,該是從養心殿來,他明知故問,「奴才斗膽,二位殿下今日是為的昨夜端王府之事,進宮面聖麼?」
榮親王面上還是笑著的,近前半步,掖起手,「這是咱們宗室的事情,往小了說,是羅穆昆氏自己的家事。中堂是外臣,這些年游弋於朝堂,也算個積年。自然比拿起子不懂事的,要更知道分寸,也更明白,什麼話講得,什麼話講不得。」
額訥不過一笑,「主子受萬民供養,活在世人注目之下,一舉一動皆是公事。奴才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著端王爺的下場,昔年在四九城裡何等威風的人物,還不是主子要生便生,要死便死,要查起來,半點動靜都沒有,禁衛軍就圍在門前。便有些,兔死狐悲,唇亡齒寒之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