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仔細想一想,在宮牆之下浸淫多年,除了一副算計心腸,八分虛與委蛇,她又得到了什麼?不過是日復一日的擔驚受怕,孤枕難捱,天明後重新換上笑吟吟的面孔,照舊做她那克謹有度的貴妃。
阿瑪不讓她看禁書,小時候卻也聽過些鬼怪。說有一個秀才偶然間遇見一個女郎,見她可憐於是將她收留,到最後才發現原來姣好的皮相皆是摹畫,皮相背後的真身,是一個猙獰的厲鬼。
鏨金點翠,玉璫明珠,明明是人人都仰望的尊崇,里子卻骯髒萬分,活得卻不人不鬼。
她何嘗不是這樣?
東暖閣簾帷微動,是皇帝親自引著臣僚們出來,那些舊臣本就是因為替舒氏直言進諫,才落得罷官回鄉的後果,自然不待見托奇楚氏。因此辭別了皇帝,路過貴妃身旁,也沒有停留下來頷首作禮,反倒是拂袖就走。
總有些清白需要骯髒來配它襯它。
貴妃望著皇帝,依依拜倒,「奴才自知托奇楚氏罪孽深重,不敢妄求赦免開脫,更不敢推諉隱瞞。奴才願知無不言,但求主子垂憐。」
第93章 風月清淑
皇帝站在高處, 仔細端詳著她。為妃為嬪這麼些年,居於高位作養出她一身傲骨,後宮之中皆對她俯首帖耳, 她也似乎永遠是那般雍容端雅的樣子,及至今日,竟自輕自賤到這般地步,甚至不惜用她最為得意也最為仰賴的家族,來換取他對她的憐憫,對她地位的保全。
皇帝聲音淡漠,如同玉旨綸音, 來自渺渺碧落, 「後宮不會牽連前朝,你是托奇楚氏最後的體面,朕不會加罪於你, 更不會廢了你。頤和園風物清淑, 適合修身養性,你便去吧。但是朕與你之間的情分,到此為止。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先皇后如何,寧妃如何, 茶水上的錦屏如何,彼此心照不宣,有些話說出來, 太醜。」
活到如今,不過是個體面。自始至終都只是裝點風光的體面。做了那麼多事, 於人而言或許罪孽深重, 於物而言, 不過是太醜。
皇帝喚「李長順」,最後看了她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送貴主子回去。」
皇帝說完,便回身進東暖閣了。簾帷之下,瀉出東暖閣內輝煌的光影,攢成了一小片天地,映照著皇帝的袍擺。貴妃不知怎麼,忽然瘋了一樣,伸手去攥,可畢竟皇帝離她十分遙遠,她所能攥在手中的,僅僅只是虛無而已。
天幕中忽然「沙沙」下起細雨,落在懋貴妃的髮絲。她身邊的宮人沒有備傘,養心殿伺候在廊下的人絲毫沒有要動的意思。
廊下拐角的地方站著個人,懷中抱著一把傘,懋貴妃定神去看,才發現是搖光。
從前她高高在上,舒氏在下,如今卻大相逕庭。
人世多麼無情又多麼有趣。
「姑娘」,懋貴妃忽然叫住了她,就著芝瑞的攙扶,站了起來。久跪的人到底面有怠色,她卻仍然不肯落下一滴眼淚。懋貴妃睨著搖光,姣好的面容在重重燈影下晦暗不明,她忽然神色複雜地笑了,「我之今日,與姑娘之昔日,有何不同?」她幽幽道:「盛衰榮辱,朝生暮死。終有一日,你也會與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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