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陽光確實很好,自打前一陣子綿綿下雨,許久沒有看見過這麼盛大的陽光。炕桌上的花樽里已經換上了西府海棠,輕紅淺絳,勾勒出屬於他們的浩浩春日。
搖光進東暖閣時,皇帝正在臨案寫字。他聽見簾幔的響動,在天光中抬起頭來,遠遠望著她。他手中執著筆,索性拿筆桿向西暖閣的方向指一指,笑得暖煦,「你三哥哥在那頭等你,你見了再往我這來。」
她於是回身往西暖閣去,外頭放晴放得轟轟烈烈,又正逢午後,正是太陽最烈的時節。日光照得琉璃瓦璀璨生光,如同一條蜿蜒的巨龍,照得廊柱上彩繪粒粒分明,就連空氣中的遊絲廢墟、雕樑上落下來的細碎如金粉般的塵埃,都看得一清二楚。
西暖閣的福壽門開著,她知道她的三哥哥就在裡面,可是在此時此刻她卻沒有勇氣,邁過眼前不高的門檻。
耀目的陽光辣辣地照著眼睛,她下意識偏過頭向殿外望,德佑與四兒照舊守在門外,望得再遠一點,看得見養心門,與外頭蔥蘢的樹木。
綠葉油亮如潑,萬物生意盎然,青春蔥蘢,人間好時節,莫過於此。
可是飽經風霜的三哥哥,在那樣邊遠那樣苦寒的地方熬了這麼久,向時故里的喬木,如今還依舊青青嗎?
福壽門後就是碩大的穿衣鏡,她在鏡中清晰地看見了自己,也看見她身後東暖閣的簾幔。勤政親賢殿的門口站著一個人,正將手背在身後,仰頭看著殿外天宇。他背脊挺直寬闊,穿著一身竹青色的便袍,腰束吩帶,其人亦如青筠,縱然風雪滿肩,也依舊蒼翠。
他循聲轉過身來,含著與從前一模一樣的笑,向她說,「錯錯,我來接你回家了。」
第94章 回首千歲
這樣親切家常的語氣, 仿佛他們所承受的猛烈風雪不過是一場夢,夢醒了家還在,瑪瑪還在, 阿瑪額捏都還在,妹妹們也在,等再過幾個時辰,兄弟姊妹們便會結伴往祖母房中請安,陪老瑪瑪說說話,然後一家人和和樂樂地吃晚飯。
再尋常不過的生活,在時局的翻覆之下, 反而成了最遙遠的奢望。
他到底憔悴了。
當年意氣風發的三哥哥, 能在大雪天裡衝風冒雪走一場、解貂換酒、豪飲三大白的三哥哥,闊別數月再見,卻已成了這般模樣。
奉和見她眼淚就在眼眶裡打滾, 不免「哧」地笑了, 正向說幾句話來寬慰她的心懷,卻發現自己心中泛苦,從前輕而易舉就能說出來的勸慰人的話,現下一句也說不出。只有不自苦的人才有心腸去開解別人,若是自己都曾為風雪所傷, 再多的寬慰,出口都成了掩飾酸澀的虛假。
他只好找旁的話來說,「我就知道, 我們家的錯錯不是輕飄飄的絲籮,縱然我們沒法子在她身邊護著她, 她也能長得很好很好。」他終究忍不住, 上前就著天光仔仔細細地看著她, 她沒有哭,只是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惹得他也傷心,又怕她聽了更難過,極力擠出一個笑,在她背上輕輕地拍了拍,故作不屑,「嬌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