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了這一切的賀洞淵問道:「你說那小孩許的是什麼願望?」
「小孩子的願望太簡單了,有爸媽的希望爸媽少管點,多來點玩具和遊戲機,想穿漂亮衣服,想引起大人的注意;沒爸媽的希望有個完整的家,」賀洞淵說,「我小時候就希望我爸少管我,長大後卻又希望他能多看我幾眼。」
林機玄一怔,他一直以為以賀洞淵我行我素的個性,不會太過在意父母的眼光。賀洞淵戳了下林機玄的額頭,笑著說:「意外吧?我想了想,跟你說也沒什麼大關係,我小時候出了點事情,不能吃五穀,只能靠這些香火續命。我爸之前對我很嚴厲,因為我生來與眾不同。」
林機玄:「別太離譜。」
賀洞淵輕笑:「是真的與眾不同,因為這份與眾不同,我小時候被他管得很嚴,言行舉止都必須要被套在一副框架里,因為所有人都在看著我,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我的家族,可是小孩子哪兒懂那麼多事,我心氣生來就高,框架對我來說就是牢籠,他們束縛得越緊我反抗得越厲害,結果當然適得其反,我和我爸都不懂折中,一脈相承的固執己見。」他苦笑了下,說,「後來我出了事情,家族內很多人都來看望,有些人是真心實意,有些人是純粹來湊熱鬧,還有些落井下石……我看在眼裡,也記住了那時候他們所有的目光。後來慢慢好了起來,發現曾經約束我的框架全都沒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一時有些難以啟齒似的咂摸了下嘴唇,才緩緩開口:「變成了一個把我抬高的托盤,這個豪華的托盤上鋪滿了華貴的綢緞,四周圍墊著柔軟的棉花,生怕我變成了一個易碎品,吧唧一下在地上摔碎了。有一次,我在分部拿了一個大獎,把獎盃帶回去給我爸媽看的時候,他們沒有我預期的高興,只是跟我說,要保護好自己,不要太過勞累。我那時候才知道,比起小時候事事都要我不僅要做到出色,還要做到完美和無可比擬,他們現在對我的要求僅剩下好好活著,再加一條,勤修佛緣。」
林機玄看出賀洞淵神色間的落寞,說:「我沒見過我爸媽,小時候像是其他小蠢貨一樣問過他們在哪兒,去哪兒了,為什麼別人都有爸媽就我沒有,老東西很明白地告訴我,我爸媽都死了。」
他木著臉說:「我那時候還很小,三歲?記不清了,那時候我就明白什麼是生死。後來認識孫蒙之後才知道,在小孩子的概念里,死亡要麼是『去了很遠的地方』,要麼是『變成了頭頂的星星』,而我很清楚地知道,死亡是離開了親人,走出了時間。」
第82章 邪心佛(七)
兩人誰都沒想到,一句無心的話互相揭了彼此的傷疤,賀洞淵搔了搔臉,想說點什麼安慰,卻發現自己慣於雄辯的舌頭跟打了結似的。
林機玄說:「我爺爺是個顛三倒四,沒個正經的小老頭,每天插科打諢地過日子,因為他的不著調,我從有記憶以來每天都在發愁今天有沒有飯吃。他好像對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常掛在嘴裡的話是『盡人事,隨天命』,可他唯一認真對待的就是生死,是他教會我敬天、敬地、敬神明、敬畏自然、敬畏生命。」
賀洞淵知道,其實自己不用說什麼安慰的漂亮話,眼前這人有一顆柔軟的心,被包裹在金剛鑽石里,扛得住刀劈斧鑿,扛得過火燎霜打,捍衛著清晰的界限,守著人生最清白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