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你終於記起某了!」
那笑臉上的天真神態,與稚童同出一轍。
趙駿聲又窘迫又難以置信,他還在愣著,秦疾已經再次背過身去,催促道:「時間不多了,趙先生,快上來!」
趙駿聲頓了頓,遲疑地攀上秦疾的背。
秦疾輕鬆將他背了起來。
「箱籠里的東西呢?你不要了?」趙駿聲疑惑道,他還記得秦疾此前箱籠寸步不離身的樣子。
沒想到秦疾毫不在意,輕鬆道:「死物哪比活物,死物扔便扔了,某以後還會再有的。」
趙駿聲啞口無言。
他想起了秦疾在他帳篷中的質問。
「劫掠村莊的主意,是先生所出嗎?」
那時應該產生的羞愧,直至此時才將他淹沒。
「……你為何還願意救我?」他啞聲道。
「無論先生今日是何模樣,某都不曾忘記當年之恩。」
秦疾一邊背著他,一邊大步跋涉在長滿雜草和藤蔓的山林中。
「先生幫我們打贏了官司,不但分文未取,還慷慨解囊,請我們一家上酒樓吃飯……那是我們家第一次上酒樓吃飯,回來之後,父親興奮得一夜未眠,第二日便去鄰居家借了只雞仔回來,想要等小雞長大生蛋,每日送雞蛋給先生。只可惜,等小雞長大,先生也就不在鎮上了。」
「那只是再小不過的一件小事罷了,連我都很快忘記了……」
「對先生事小,對某一家來說,卻是天大的事。」秦疾說,「自那以後,周邊的混混們都不敢再來欺辱我們,父親總是告訴某,要做先生一樣的人,無論身處何種位置,也要行俠仗義,不忘初心。那只準備下蛋送給先生的雞,母親從它身上搜集雞毛做成了雞毛筆贈給某,一次一次地念叨以後若有機會,一定要尋到先生報恩。」
「那一年的收成,後來成了某的束脩,教書的夫子說某腦子不甚聰明,想靠科舉出人頭地無疑是痴人說夢,但父親說,從先生看來,讀書確可以修身養性,所以就算考不上功名,書也一定要讀。」
「某原本只是農人之子,某原本也會成為父親一樣的農人。」
秦疾緩緩道:
「是先生教給了某仁義,改變了某的一生。」
那條幾次狠狠絆倒趙駿聲的山路,在秦疾腳下卻如此平穩。
秦疾說完後,許久身後都沒有傳來聲音。
他正要開口,忽然感到脖子上有溫溫熱熱的水珠滴下。
秦疾欲言又止,沉默下來。
趙駿聲伏在秦疾背上,愣愣地看著前方。他的過去和未來,也如眼前這條雜草亂生的山路崎嶇。
他確實是舉人不假,但也只是個舉人。空有功名,卻沒有官職。他每次小心問詢,得到的回答都只有一個『未有官職空缺,還需靜待』,三年過去了,五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他依舊只是個小小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