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洛埋頭吃飯把話當耳旁風,倒是呂秋年輕氣盛浮躁不定,對這等子嘴上功夫最不待見,便用手肘一撞,壓低聲音好奇地問姬洛:「你明知阿娘嘴比刀烈你還照著刀刃沖臉,你怎麼想的?我知你肯定要爭個有理有據,你說吧,這回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沒經也沒典。」姬洛把筷子一放,同桌上滾落的一顆豆子大眼瞪小眼,嘆了口氣道,「用門前草扔的。」
草是蓍草,卜筮問卦用。不過放在呂秋眼裡,同羊吃草,餵豬草沒有任何分別。
別看高氏現在罵人不帶喘氣,可兩年前卻病入膏肓差點兒一命嗚呼,而姬洛恰是那時來到呂家,兩者間倒有幾分淵源。
話說那也是個金秋,高氏病中要死要活鬧著回娘家族裡看一看,聽說當年族裡幫忙的族叔恰巧在徐州附近當值,便想著致謝一番再託付兒子成年後入伍,但驅車出青州入徐州時人已經快不行了,吊著口氣久病多念,不問藥石反而信起鬼神之說。
正值佛教東入,洛陽曾有僧侶講經,說道輪迴報應。高氏大壞事沒幹,但缺德事卻做過不少,心中惴惴難安時,在蒙山腳下道旁正好撞見發昏的姬洛,當他是南渡流離的難民,便發了善心將人撿了回來以求積攢福德,種因得果。
說來奇也怪哉,幾月後高氏病體好轉,竟然真的挨過一時兇險,漸漸痊癒。
少年初來乍醒,對身份來歷一問三不知。可人無姓名便沒個稱謂,於是呂家人爭著要給他起名。
呂父表示:「不如就著當初撿他的彭城喚他呂彭?」
呂秋不置可否:「呂彭不好聽,小子,你要真想不起來,不如跟我排輩叫呂冬吧!」
「不行!」
高氏翻個白眼,心中有苦說不出。她病好後對姬洛百般看不慣,念著多了一個人,添了一張嘴吃飯,但又礙於面子不能不顧「恩人」,便打主意留他在這做做活計,充其量當個僕人。
但若現下真如呂秋那樣排資論輩,豈不是撿了個少爺?
四下噤聲啞口,呂秋還未開口質疑,少年反而先跳出來道:「我既不知名姓,又不曉來處歸去,秋哥你說我是晉人,不如承華夏始祖黃帝之姓,借這大地川流為名……喚我姬洛如何?」
姬洛來到呂家,就像個行走的謎團。
他雖然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曉得該往哪兒去,但他時常發呆自語,說一些晦澀的話,鄰里都覺得他可能腦子不太好使,唯有呂秋覺得他並不簡單,時時跟人理論:「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我家洛兒必然雄飛於天,你們就是嫉妒!」
每每這個時候,對姬洛又懼又恨的高氏,總是暗中罵他災星。這並不是沒有來由的。
記得一次鄰裡間傳言山中有靈芝草,高氏進山妄圖碰碰運氣,出門前碰上姬洛,這小子口中叨念「天上將雨,地上水澤,北水對應此山,兩坎行險,不妙不妙。」
她正要臭罵他放屁胡說,卻又聽少年道:「若遇危險,則往山中去,山中地屬坤,上坤下水是為臨也,無咎利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