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姬洛帶上乾糧和火石,在屋外恭恭敬敬磕了個頭,轉身步入紅木林中。他人剛消失在層層木影里,小屋柴門輕推,林翁拄著划船的撐杆緊隨其後,一雙渾濁不堪的眸子死死盯著前方。
紅木林的門道別人摸不清,但姬洛卻知道定然和某種陣法相關,並且以一整片山林為依託,絕對不是白門後山那種亂石小陣可比,從氣勢上來說便力壓一頭。
姬洛吃了幾次虧,開始認真琢磨,凡走一遭,便拿堊土做一個標記,五棵樹為一組,九組為一個循環,慢慢自成一種定位之法。
起初他只能定位六七組,然後便迷失在這茫茫林中,慢慢的則能走出二三循環,對紅木林的認識也越來越深刻——一個循環就像一個小陣,小陣合成大陣,變化無窮無盡。
今夜,他頭腦清晰,竟然一口氣走出八個循環。然而,等他將要走足第九個時,忽然被山色所迷,困在原地。姬洛不甘心,拿著堊土跌坐在地上寫寫畫畫,試圖想一鼓作氣解開這紅木林連環陣。
「從其右?」姬洛拿著一塊碎石,往左上移了三寸,正好落在剛才用堊土畫出的白圈中,遂搖搖頭,「不,不對,此路被阻。」
「那反其道而行?」他自言自語著,又將一塊本欲上行的石塊往下推,幾經推演,竟然又移回原地,「不,也不對。」
這左不對右不對,上下崩離,無甚可解,直惹得姬洛頭暈眼花、心煩意亂,索性將那堆石塊往前一推,徑直倒在草坡。
這夜氣候極佳,天如墨,星子明,姬洛望著北方七星一顆一顆數來,腦中忽然浮出《鶡冠子》篇章,有一段正是說這北斗——有道是「斗杓東指,天下皆春;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斗杓西指,天下皆秋;斗杓北指,天下皆冬。」
姬洛心想:這北斗星不但能定方位,且還能見四季,星辰的力量神秘而磅礴。
他想到這裡忽然一拍腦袋坐起,喃喃自語:「哎呀,我怎麼忘了,太史公說過,仰則觀象於天,俯則法類於地。既然天能分二十八宿,那么九州大地必然分野相對!」
姬洛像是得出了了不得的東西,一時開心如孩童,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起,忙左右手齊出,把剛才推開的石塊攏了回來,又拿堊土畫好條條框框,然後重新推演。
「如今正值秋日,斗杓應該往西指,或許可以向西行試試看。然後依憑變化,分野也會有所變動,這個往這裡,這個到這裡……」姬洛抬頭,看清方位,把手中的一塊石子往那個方向一推,周遭的幾個石子順次挪動,竟然撥雲見月。
「啊!」姬洛大喜,不由歡呼了一聲,登時山風拂面,心中好不暢快。
他胸懷中這份歡快不僅僅因為能離開這寂寥山谷,也因為克服一大難而帶來了快感與自豪,並且猜出這方位後他被這急中生智一激,竟然盪出一段話,一個模糊的聲音輕輕吟來,仿佛就在耳邊——
「太史公言:『天則有日月,地則有陰陽,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則有列宿,地則有州域(注一)』,我那日在想,若憑這相對之勢,以星野推測天下大勢又如何?」
「言君,星軌之變的奇趣便是無窮盡與無所盡知,依我說不如天作棋盤星作子,弈這九州天下又何妨,身處這未知之中不是更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