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被樓主所救,長於泗水下機關樓中樓,樓中還有其他兄弟姊妹八人,雖相互不甚熟稔,但亦有排輩。我年齡最小,排行最末,別個都喚我九兒。」
「永和三年,樓主出關,召集樓中眾人,告知我們十年前他得天授命,知天下離亂將起,更有霸主輩出,漢人血脈岌岌可危,於是嘔心瀝血,熔九鼎而鑄八風,要我們傳令九州八荒,並告訴我們八風令中藏著一個秘密,能力挽狂瀾,救天下於水火。」
姬洛忙問:「什麼秘密?」
「樓主並沒有說。」燕素儀搖頭,聲音滿是疲態,「我們九人以揚雄《太玄數》中九天為號,自言令使,從不同的路線入世。」
「不對。」姬洛打斷了她的話,「八風令只有八塊,可你們卻有九人。」
「那是因為,我根本沒有攜令而出。」燕素儀嬌聲一笑,笑中卻帶著淚花,神色黯然,心中可照見瘡痍:「我自幼仰慕樓主,不願離開泗水,想要永遠侍奉足下,於是向樓主請言。可是……可是樓主並沒有應允,反而將我遣走。萬萬沒想到,這一去江湖二十年,卻再無相見之時。」
姬洛頷首,微微踱步:「我明白了,那枚閶闔風令真正的主人,其實是惠仁先生!」不過,他剛說完,又有幾分困惑,便繼續問道:「可是,為何江湖中皆傳聞八風令在你這位『成天令使』手中,卻從不見人提過那位『減天令使』?」
燕素儀神色一肅:「此事說來話長……永和三年,樓主封樓,而我離開泗水,開始江湖漂泊。我心向江南煙雨,於是向南遊歷,過徐州,至建康又西行夔州,行過半壁江山,見過北地流民,也瞧過南方諸亂。」
「一次,我出手救了一隊鏢師,聽他們說到北方羯族石虎、石勒窮兵黷武,苛政重稅,甚至殘暴無度強擄晉人,荒淫無道不說,更烹食人肉,稱其為「兩腳羊」(注2)。別說百姓,便是連許多江湖人也聞風喪膽。那時我不諳世事,聞言心生憐憫,再加上南行未遇敵手,因而自負武功,也想闖一闖那地獄般的趙王宮。」
數十年櫛風沐雨,縱然風姿垂老,但燕素儀心中那份豪情卻依舊不減,姬洛瞧她眼中浮光一亮,洗去方才回首時的肅穆與不安,多了錚錚鐵骨,仿佛仍舊是那頂風不畏,慷慨北上,想成萬古俠義事的巾幗英雄。
「你可是也笑我自高自大,不自量力?」燕素儀問道。
「非也,汝瞳若新犢,汝氣照肝膽,區區不才,不能不服。」姬洛拱手作揖,不是諂媚捧吹,實在是打心底里佩服,也同時為自己生於山河卻未有建樹而心有幾分失落。
燕素儀噓聲一嘆,眼中多了幾分笑,竟然提起袖子掩嘴抿唇,緩緩擺首:「你這樣想,是因為我還能與你在此對談,若我當年因莽撞身死,恐怕最多得來一句惋惜喟嘆……哎,縱然有俠義之名又如何,還不是白搭這兩手空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