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誰也想不到,命運捉弄,這一離開便是二十年生死不見。
姬洛起了私心因而心中悶堵,攢了些話不吐不快,可他為人不若呂秋率直能張口就來,思量著一時有些吞吐。
燕素儀眼力好,看他這個樣子失了耐心,擺手道:「有什麼想問的就問。」
「前輩,阿琇姐姐她……」姬洛深吸一口氣,道,「這二十年來,你就沒想過回去王府一家團欒?」
燕素儀咧嘴慘然一笑,幽幽嘆息:「你可知我與玄恭分開後遇到了什麼?」
姬洛搖頭。
「我根本沒能見到樓主!」燕素儀捂著心口,聲音一片嘶啞,「還沒到泗水地界,我便遇到了阻擊,追殺我的人是當時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殺手組織『千秋殿』的殿首樓括。既然有旁人捲入其中,我不敢暴露『樓中樓』的位置,只能退走,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本以為以燕素儀的武功,江湖中能出其右的人不過寥寥,但如今聽她說著,姬洛才曉得偌大的武林,人才輩出,當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瀛洲有影木無雙,晝視一葉百影,晚間又如列星,食之身輕如風。(注2)」燕素儀道,「樓括成名暗器號為『千葉影木』,殺人無形,輕功更在我之上。我擺脫他後退入白門,卻也因此負傷。關於我的消息,隋淵一直秘而不發,後來冉魏被玄恭所滅,他信守當年的諾言,一直暗中護佑燕國武林勢力,我則長住在白門後山,除了繼續追查樓中叛徒,便鮮少離開。」
「你是不是十分不解?」看姬洛一副呆愣的模樣,燕素儀妄自推測他的想法。依常人之見,必然要罵她是個冷血無情的「壞女人」。
燕素儀將手伸到鬢髮後,摘下面紗的小鉤,露出容顏。
姬洛慢慢張大嘴巴,不是因為瞧見了一副天人絕色,而是看到人間慘像。饒是他從沒聽過樓括威名,未見過『千葉影木』為何物,但也能想像此物此技殺人之可怖!
——眼前這個女人半張臉幾乎都是密密麻麻的疤痕,讓人一瞧心中便有蟲爬之感,恨不得又抓又撓。
終於,燕素儀駕馬背過身去,於白紗後落下一滴真摯的淚來:「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注3)。我這一生視容貌更在武功之上,才子佳人,英雄紅顏,心中無論如何也過不了這個坎。這樣也好,就當我已死在江湖風雨中,他便能永遠記著,年少相逢的樣子。」
佳人立於馬上,抬手揮淚,沒有絲毫惺惺作態。
姬洛心上震撼,不知有人竟能自持容貌至此,可轉念一想,漢之李夫人病重不願見武帝,不也正是想在他心中留住最美的容顏嗎?
想到這裡,姬洛又覺得合情合理,只是此中悲歡,他卻難以感同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