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這樣看著我,你們討厭我貪生怕死,我也討厭你們這樣不知所謂的正義!狗屁!我還就是笑裡藏刀又如何,你們知道荒野里刨過死屍,雪地里搶過狗食是什麼滋味嗎?活著已經足夠了。所以,不擇手段活著,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該報仇報仇,該報怨報怨,這就是我的宗旨。」
如果不是面對面,姬洛怎麼也不會想到,那個在鹿台出手闊綽的豪客,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屈不換猶豫著將手中的劍緩緩落下。他是匈奴的王子,從小衣食無憂,做不到不擇手段,也確實沒有什麼拼命的理由。他想找到枔又,但找不到也不會成為執念。他想尋師,但尋不到,一生也不會有太大的轉變。
但姬洛卻沒有。
他嘴角一勾,眼中如平湖盛月,沉靜又清亮。掌風在霎時變了,快而凌厲,身法快捷,猶如飄搖風雨中一片飛蓬。
這不是掌風,更像是以掌變劍。而這灑落的招式——
趙恆義愕然抬頭,瞧見山中寒劍光冷,江上掌劍凜冽無匹,儼然成一面相對的鏡像。姬洛方才無聲觀劍,竟然將左飛春直刺蒼穹的劍氣化為己用。
這可怕的天資!
「人生境遇並不相通,有人想保命,有人生為名,但我既不想要命,也不想要名,我想要的和當世格格不入,但無所謂,總要有人不同,才能玉成大千世界。趙公子,我不勸你奉善,你也別勸我挾私,今兒這船,各憑本事!」姬洛一字一句道。
趙恆義翻手拿扇骨搶點姬洛命門穴,姬洛卻左右變掌,仿一招『日月並行』先將人推開,桑姿趁機掙扎,對著屈不換蹬掉裙下的白靴,露出腳踝上綁著的短劍。
這短劍本是之前打算用來刺殺屈不換的,不過紅綃的事情讓他緩了一步,如今落到這裡恰恰剛好。
「借你兵器一用!」桑姿拿頭去頂趙恆義的靴子,姬洛退下來取走短劍,得了武器的他如虎添翼,不再如方才硬拼拳腳,頃刻局勢掉了個,占盡上風。
趙恆義胸里竄著一口氣,他想說服姬洛,可姬洛執拗不聽還賊有主見,趙恆義旋即把那撐杆四折,發狠往水裡一沉:「嘻嘻,你到現在還想著撐船回去救人?你自己睜開眼睛好好瞧瞧吧!」
姬洛和屈不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往回看,山上笑聲湮沒,劍光散去,十七娘負傷墜江,左飛春本可突圍卻回防死守,跟她一同躍入江中想要救人。而鹿台中那些剛烈的女子,不願淪為玩物,盡數撞戟而亡,跳江自戕。
姬洛突然暴起去撈撐船的蒿子,人到半空才想起,那東西已經被趙恆義毀了,如果沒有毀,再將船往那邊撐一些,也許還能再撈兩個未死的。
可是天意弄人,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了。
姬洛左眼滾落一滴眼淚,這是他第一次流淚。屈不換看得驚心動魄,突然明白了,他就是這樣一個對自己狠對別人善良的人,不能說對也不能稱錯,想想,若世上都是這樣的人,並不可怕;但如果世上全成了趙恆義那樣的人,才讓人畏懼吧。
趙恆義趁機要制人,屈不換大慟,他一瞬間回想起朔方古道外的廝殺,想起了朔方城那場殺戮的盛宴,想起了枔又踩著鮮血一步一舞,想起了自己身為習武之人卻只能眼睜睜看人死在眼前的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