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涼的水已經漫到膝蓋,姬洛扶著爨羽霍然站起,背上冷汗已濕透衣衫——
桑家傳《水經》名著,去江陵的路上,桑姿曾給他和屈不換講過水文變換,說此漲落名為潮汐,晝為潮,夜為汐。按時間推算,此刻應是黃昏,漲上來的水不到子夜不會落下,等水漫頭,他倆准要憋死在這兒。
「爨羽,我們走。」姬洛將女孩抱在懷中,往藍色光源的方向走去。這些蟲子分布並不均勻,泥多石少,說明它們啃食土石並非為了果腹,而是想要吸納外頭的空氣,甚至試圖沐浴天光。
姬洛往泥土層厚實的地方去,妄圖以武力強行打開一條缺口。然而,他剛走了兩步,對水下未有防範,腳踝忽被一物纏上,整個人被重重拖入了水中,手臂托著的女孩也跟著一併砸了下來。
「唔。」
一雙粗糲的手堵在了他的嘴上,迫使他在水下不發一聲。實際上,他剛才入水時因掙扎,動靜稍稍大了點,那些藍色的蟲子齊齊飛了過來,在水上盤桓了一陣並未察覺異常,這才又折返回去。
姬洛回頭,看到一雙人的眼睛。
那個人沖急流的尾部指了指,示意他跟上自己,隨後,帶著少年少女往暗河更深的底部遊動,一直游到姬洛覺得肺部要炸,入目才見得一塊大碑,碑後頭有一個僅容一人身的洞口,從那裡鑽出後,鳧水而上則是靈山秀水,和方才雲嵐谷中遍地毒瘴仿若兩個顛倒的世界。
姬洛將爨羽扶平在地,替她壓出胸腔里的積水,隨後自己也翻身在草坡上躺下,大口喘息,聽著潺潺流水,好半天才去看身旁那個野人。
野人穿著草葉織成的衣衫,黑面長髯,捋這鬍子盤腿端坐在地上調息,看起來有幾分灑脫不羈,又有幾分仙風道骨。姬洛吃不准這人來路,遂問道:「你會說人話嗎?」
「我看起來這麼不像人?」那野人窩了一肚子氣,摘了個山果,往姬洛臉上砸了個稀巴爛,「都怪你兩個小娃娃,害我又出不去了!」
野人當然不是真的野人,只是個看起來邋遢,生活境遇實在算不上好的中年男人。
甘甜的汁水濺在頰上,少年伸手抹卻果肉,伸出舌頭舔了舔甘汁,坐起身來沖那男人喊道:「再來一個!」
「信不信我給你腦袋開個瓢?」見他渾不在意,男子將腳下草鞋甩飛,光著腳丫子瞄著河灘石頭下姬洛的腦袋蹬了兩下,氣鼓鼓轉頭抓起一把果子,揚手威脅道。
這人雖形骸不羈,但骨子裡還算斯文,由此嘴巴雖然厲害了點,但都是雷大雨小,唬人的時候果子已拋投過去。姬洛接過,自己沒吃,扭頭在掌心一拍,甘冽的汁水順著手指流到爨羽皸裂的嘴唇上。
男人斜眼瞥過去,哼哼道:「她沒事,外頭的毒都毒不死她,這破地方更要不了她的命。」說完,沒正經地開了個玩笑,「喲,這麼顧著,她是你閨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