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人善被人欺。
卓家沒落那日,仆廝皆亡,他們夫妻倆受盡屈辱,左鄰右舍非但沒傾囊相助,反而自那以後落井下石。他失意消極,一人守不住這一畝三分田,往昔瞧不慣他的,嫉妒的,都明目張胆跑來哄搶。
喝得醉醺醺的卓斐然將另一把劍與亡妻同埋,再也拿不起劍,也再使不出「千里嬋娟」,眼睜睜看著街頭惡徒踏破門檻,搬走值錢的家當。他出言阻攔,卻爛如污泥癱在地上,因蠱蟲遊走而抽搐,那些人上前狠狠踹上一腳,一朝竟至關門放狗,使他被惡犬撕咬。
「不要,不要拿走!那是若芸刻下的雕花!」
「不,不要砍,那是母親栽下的棗樹。」
「不要……不要傷我孩兒!」
直到那一天,嚼著草藥呸吐到他臉上的侏儒,拍了拍他腮幫的肉,露出黃黑的豁牙,笑得十分市井:「你什麼都沒有了,就不想拼死報仇?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幫你。」
「報仇……報仇!」
卓斐然霍然抬頭,倉惶地旋望四下,那些陌生的人在他眼中一瞬間化為各色妖魔鬼怪,漸漸生出熟悉得讓他厭惡的臉,體內腑臟已至強弩之末,蠱蟲摧殺帶來的力量反噬要將他吞沒,他想殺人,想殺光所有的人,可是想起若芸的話,他最終還是放下了劍。
「你我之仇,今生不解,死後我當銘記,來世也要你悉數奉還!」待卓斐然話音一落,兩臂張開,高聲連呼三聲「我恨」,隨後原地爆體,屍解而亡。若非支離破碎,恐怕那身軀寧要站著,一輩子也不肯再屈膝。
巫咸祭司按住胸口,他方才強行逆勢,以家族絕學勉強帶回卓斐然的神智,卻也在角力中為狂暴的內力所傷,嘔出一口污血。既有鬼哨橫吹,說明暗中推波助瀾的人亦在現場,本欲解這誤會,叫人識出種蠱之人,未曾想,卓斐然性子高傲,不想傷及無辜,寧可就地自死,也不肯為他所救。
「真是硬骨頭,可這樣死了,又有什麼用呢?」石柴桑耳朵一動,伸腿踩扁滾落到腳邊的蠱蟲,汁水爆出,碧綠一片。
隨著她這一聲略帶鄙夷的輕嘆,斷橋另一頭爆發騷動,那些藏在石窟里的行屍在石柴桑的招引之下紛紛暴走,逼迫南中的江湖豪客們持刀槍對砍。
巫盼怒不可遏,手持法杖率先朝石柴桑沖了過去,口中怒喝道:「那些可都是南中無辜百姓,死後還不得安寧,你這老妖婆為何不下煉獄!」巫羅要攔已不及,只能跟著一併躍出,兩人左右夾擊。
兩道寒芒從袖中落出,巫盼放棄結陣用的巫祝杖,換下她慣用的雙刺,兩手翻動如蝴蝶振翅,左一挑石柴桑的木杖,右一落六棱梅花刃,將木杖從中貫穿。巫羅則持杖如棍使,橫打豎打,替巫盼補招,兩人配合有餘,石柴桑膠著之下一時討不得好。
「卓斐然!」
並非所有人都如石老婆子一般是個蠱術高手,縱使眼瞎也飛快察覺,旁邊的人雖目睹了全部,也只不過悶棍敲腦一頭亂。樓西嘉便是其中之一,她和回過神來的江湖人一樣,皆以為卓斐然之死乃是巫咸祭司手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