翹翻的石板子蓋過來將好貼合無縫,適時,跟前的鐵針板落下,蟲子從上方碾壓而過。而地洞底下,幾聲悶哼過後,兩人摔在硌人的碎石粒上,長出了一口氣。
樓西嘉眼疾手快拔出長劍,貼在白少缺脖頸前。
然而,白少缺既沒出手,也沒拿話刺她,而是將雙手枕在發下,淡淡道:「所以餘桃啖君是什麼意思?」
「你從哪裡聽來的?」
「有一次我和師昂各自封住了對方的內力,然後比賽去巫羅那兒偷新春剛摘的桃子,這小子勝負心太強半點不讓,最後桃子被打了個稀巴爛,就剩我懷裡護住一個,後來我們爬到大磨岩歪脖老樹上看日出,我分了他半個,他就說了這『四個字』,我以為是生氣的意思,畢竟那次他略遜我一籌。」
樓西嘉聽後,頗有些感慨,倒不是身前這位少教主對中原經史典籍的誤解,而是對他倆往事的震撼。從他認識師昂以來,他奉的是「舉頭三尺有神明」之態,行的是「剛直端正」之事,養的是「高雅恬溫」的性子,便連他的名字,也取自「招招舟子,人涉昂否」,講究君子之貌。
這樣的他,居然會和另一個處事不羈,荒唐無類的人賽偷盜之事,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餘桃啖君說的是人愛恨無常。」樓西嘉歸劍入鞘,仰頭直愣愣看著頂頭石板,一邊無趣地細數上頭的皸紋,一邊娓娓道來,「傳說衛靈公非常寵愛彌子瑕。彌子瑕母親病重,情急之下竊國君之車歸鄉,衛靈公得知後念其至孝,赦免其刖刑;後遊園時彌子瑕吃到一顆味甘汁甜的桃子,忍不住將手頭咬下的一半共享,當時靈公只謂他愛哉。可是後來,彌子瑕失寵,衛靈公追究往事,數罪併罰,呵罵他竟然敢將吃過的桃子分與自己。你說,人的心是不是都變幻無常?(注1)」
明明口中訴說的是別人的故事,但樓西嘉念及的卻是自己,打她有記憶起,無論身在何處,旁人都避她,畏她,嫌她,罵她「小妖女」,可越是這樣,她越是胡作非為,什么正,什麼邪,對她來說都無所謂,直到遇見師昂,和她截然不同的一個人。
越是自身沒有的,越是得不到的,越讓人嚮往憧憬。甚至多年以後,她依舊在打探他的消息,甚至不辭辛勞,披星戴月直入滇南。
可原來,師昂也有被拉下神壇的一天,原來那些所見不過流於表面、拘於形式,原來他也在尋求甚至追逐內心的渴望。
樓西嘉鬆了一口氣,執念帶來的戳心之痛在那一刻得以緩和,她忽然明白她對師昂的嚮往雖不是普通女子對相貌身份的膚淺之談,但也不過如夸父逐日,追逐於虛妄而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至於結局,書中不是早就描寫到了嗎?
